皇帝轻颤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低声说:
”是。他们说,那些低语,每一句都来自死人。”
他声音几乎压成细线。
”有宫女梦中惊醒,说她看见墙里有一张被烧焦的脸,还有一只腐烂的手从墙缝里伸出来……握着她的脖子。”
”也有守夜的侍卫,回头见到影子在动,听见声音在说:你,也会死。”
皇帝呼吸变得急促,像是说得越多,那东西就离他越近。
”最可怕的是……那些声音提到了洛妃。他们说,她该死,不该回来——因为,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殿中陷入死寂,只有灯火在幽幽闪烁,墙上的影子似乎在蠕动。
隗宇澈站在原地,衣袍无风自动。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彻骨的冰冷。
“闻说——洛妃娘娘一直抱恙?这消息……千真万确?”
皇上脸色微变,眼神一闪,有些闪避,又像是有所顾忌。
他轻声咳了一声,语气模糊地回应:
“前阵子……她的气色确实好了许多,朕以为她已经痊愈……”
说到这里,他眼神躲避,话音突然止住,像是意识到什么不该说出口的事。
那一句「以为」,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隗宇澈的视线微微一凝,冷意更甚,语调也随之压低:
“所以,她好起来之后,事情……才开始出现异样?”
皇帝喉头紧绷,沉默不语,沙哑的气息卡在喉间,神色已道尽一切。
”朕原本也不信……直到那一夜,朕路过殿后,看到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朕。她没回头,但——她的影子,竟转过来看着朕,还对朕笑了。”
皇帝用颤抖的手捂住脸,指节死死压着眼眶。
”那不是她的笑容,而是一张陌生、诡异、像在操控一切的脸。朕不知道……她,还是不是人!”
隗宇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沉默不是冷淡,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压迫,像是在黑夜之中,缓缓张开的眼睛。
皇帝声如低语,低得几不可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藏在暗处的东西。
“近来宫中多有异象,宫婢连番失踪。每逢晓光乍现,便有人于井畔发现其尸首,形貌尽失,面容狰狞扭曲,不似人形……”
他声音一顿,喉间似有重物难下。
“彷佛有邪祟在她们体内横冲直撞,将人从内撕裂。每具尸身嘴裂至耳,浮着诡笑,神情僵冷,如魂已被夺,只余空壳。”
他声音一顿,神色忽而苍白,脚下一踉跄,像是记忆自黑暗深处扑来,将他拖入无尽深渊。
隗宇澈眸光如霜,凝定不语,半晌,方低声开口,声音裹着一丝冷意:
“……皆是笑着死的?”
皇上神色骤变,脸上血色尽褪,唇角微颤,声音低至气音:
“她们的脸上……无一例外,皆挂着那诡异的笑……连朕的妃嫔,也接连……惨死宫中……”
“笑”字一出口,竟比残肢断骨更令人心寒。
他身形一震,踉踉靠回龙椅,指节发白,颤若枯枝,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此事……万不可外传。”
他缓缓抬头,看着隗宇澈,像是在用仅存的理智抓住最后一道屏障。
”但隗卿,朕命你,务必彻查此案。”
隗宇澈眉峰微蹙,眸底寒光一闪而逝。未言一语,却似万象具静,将方才所闻,一一铭刻于心。
片刻,他微颔首,声如沈铁,字字带锋:
“臣……明白。此事——必查无遗。”
皇上彷若终于寻得一线依靠,心弦微松,却仍有惊惧未退。声音低低,似从胸臆中挤出:
“隗卿……务必,万事小心。”
与此同时,洛妃的贴身侍婢带着俞紫汐抵达寝宫外。宫门紧掩,四周静得出奇,只有风声细细地擦过檐角,像是有人在耳畔轻语。
推门而入,昏黄烛光瞬间吞没了她的影子。
寝宫内的灯光并不明亮,却也不致幽暗,只是那火光摇摇欲坠,如垂死之息。墙上琉璃灯罩透出一层诡异的橘红色,把每一件物事都照得似幻似真。
空气中,香气浮动。
不是常见的梅香、沈香,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混合气味——淡淡的、几乎无色无味,却在鼻尖划过后,令人莫名地胸口发闷。香得过分,便成压力。
俞紫汐脚步轻缓,却每一步都在试探地面下是否藏着陷阱。她的眼,未曾离开过四周——地上的影、墙角的摆设、甚至那屏风后闪烁不定的光线。
这寝宫看似静谧,其实埋得极深。
她站定之时,侍婢也在一旁止步,低头,声音细微几不可闻。
“俞姑娘,洛妃娘娘就在里面。请您自行进去,娘娘吩咐过,不许其他人打扰。”
语毕,退至侧旁,再不敢抬眼。
俞紫汐并未立刻迈步。她眼神落在那扇紧掩的内殿门上,指尖轻触袖缘,微不可察地轻抚了一下。似是安抚自己,也似在确认某种预感。
但她依旧抬步前行,裙摆轻动,无声地滑入殿内。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门扉缓缓合上的一刻,彷佛隔绝了整个外界。内室比想像中更昏暗,烛光在帐幔后闪烁不定,像一只垂死的蜡蝶。
洛妃半倚在床榻上,身形消瘦,肤色近乎透明。
帐幔垂落,却无法掩去她身上那一股近乎冰冷的气场。
她的眼神并非混沌,而是静——过于静了,静得像一汪死水,却在底部藏着漩涡。
“俞姑娘……”她开口,声音轻而哑,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穿过了虚空,“你终于来了。”
那声“终于”,分明不像是在等,而像是在算。
俞紫汐站在门口未动,身姿如松,眼神清明。袖中的指节微微用力,冰冷的汗水早已濡湿掌心。
她感觉那股阴寒不只是气息,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压迫——自语言、气味、环境,甚至那一双死气沉沉的眼。
她深吸一口气,让声音尽量稳定,向前一步,欠身:
“洛妃娘娘,您召见臣女,不知所为何事?”
洛妃忽然轻笑一声,声音淡得几乎隐入帐内灯影:“你怕我?”
俞紫汐眉心微动,神色未改,只道:“娘娘误会了。臣女只是未得旨意,不敢造次。”
洛妃只有声音回荡,像是从墙里渗出来的:
“你今日来,是我让你想知道……我在这宫中到底有些什么……在等待着你。”
俞紫汐眉梢微挑,眼波微动,语气不显锋芒,却字字藏针:
“洛妃娘娘此言……不知是何用意?”
下一刻,一道声音自虚空而来,似自远井深处传出——轻若风吟,却带着说不清的阴寒与沉重。
“我……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的身形在昏光中缓缓凝实,那张脸……不应属于人世。
苍白如纸,干瘦枯槁,眼眶深陷如洞,唯唇角微翘,竟泛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彷佛一具尸骸,在某个瞬间……忽然记起了怎样去笑。
“俞姑娘……”
她轻声唤,声音颤抖,却像在压抑某种兴奋。
“你知道吗?他……又来了……”
灯火忽地一闪,俞紫汐像被针刺一般倒抽一口气。
“谁?您说的是谁?”
那笑容没有回答,只有洛妃那逐渐扭曲的脸,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慢慢拉扯。她的嘴唇蠕动,几乎无法完整地吐出语句:
“你……你听见了吗……这些墙……这房间……他们……一直在说话……”
空气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填满,俞紫汐忽然听见——在墙后,在地板下,在宫帘摇曳之间——低语声,像是有人在耳边一字一句地呢喃。
不是一个声音,是很多声音。
是曾经住在这里的人……还是还没离开的?
洛妃忽然尖笑一声,声音像指甲划过铁板:
“他说……你会来……他说你跟她很像……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
俞紫汐的唇微微发抖,她摇头,但身体却无法移动,彷佛有无形的锁链缠在脚踝。
“她……笑着撞碎了镜子。”
洛妃缓缓伸出手指,指向殿角那面覆满锈痕的铜镜。
俞紫汐循势回首,目光触及镜面之瞬,心神猛然一颤——
镜中倒影,并非她自身,而是一张陌生女子的面孔。眼眶空洞如井,唇角裂至腮边,咧出一抹阴冷笑意,正对着她……缓缓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