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之枞的指尖拂过裸露的岩层,感受着亿万年前地质运动的冰冷余韵。这里的岩石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被强行撕裂又熔融重铸的纹理,与她数据库里任何一种已知的地质构造模型都对不上。
“单博士,数据采集完了吗?这鬼地方,信号时有时无的,导航都快失灵了。”对讲机里传来助手小李略带焦急的声音,夹杂着呼啸的风声。
“再等等,最后一个样本。”单之枞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常年与岩石打交道沉淀下来的沉稳。她抬起手腕,看了眼多功能户外表,屏幕上代表GPS信号的图标确实在微弱地与无之间跳跃。“磁场异常很强烈,记录下坐标,回营地再分析。”
她所在的位置,是西南边境一处人迹罕至的裂谷。官方地图上,这里只是一片模糊的绿色,标识着“未详尽勘探区”。此次带队前来,是因为一颗数月前坠落的陨石,其散落的异常能量读数吸引了研究所的注意。作为所里最年轻也最大胆的地质学家,单之枞主动接下了这个任务。
她蹲下身,用小地质锤小心翼翼地敲下一块泛着暗蓝色泽的碎石,放入样本袋。动作专业而利落。阳光被高耸的峡壁切割,投下斜长的阴影,谷底的光线变得幽暗而暧昧。就在这时,她佩戴的便携式辐射剂量仪和电磁场探测仪同时发出了轻微而持续的蜂鸣。
读数在异常飙升,远超之前的记录。
单之枞蹙起眉,这不是普通的陨石残余辐射。这种波动模式,更像是一种……有规律的脉冲,仿佛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被唤醒。她天生的好奇心和科学家的探究欲被勾了起来,压过了那一丝本能的警惕。
“小李,你们在原地待命,不要靠近。我再去前面那个凹陷处看看,信号源似乎更集中在那里。”她对着对讲机吩咐,语气不容置疑。
“单博士,太危险了!眼看天快黑了……”
“执行命令。记录好时间和我现在的坐标。”她切断了对讲机里的争辩,将背包卸下,只带了必要的工具、强光手电和那两台仍在鸣叫的仪器,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谷底更深处走去。信号源在这里出现阶跃式飙升,错过这次观测,后续磁场扰动可能让线索彻底消失。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入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脉冲信号在这里达到了峰值。洞内异常干燥,与外面潮湿的谷底形成鲜明对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臭氧和石头被高温灼烧后的特殊气味。
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洞窟中央的景象让她呼吸一窒。
那里并非预想中的陨石残骸,而是一座半人高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石台。石台顶端,静静嵌着一块矿石。
它大约有足球大小,形态并不规则,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将光线都吸进去的暗紫色。但在其内部,却又有点点银白色的光斑在缓缓流动,如同夜空中被禁锢的星河。最奇特的是,矿石的表面,天然生成着极其繁复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不像任何已知的晶体结构,反倒更像是一种……电路板,或者某种无法理解的符文。
单之枞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这绝非地球上已知的任何矿物。它的美丽中透着一股非自然的、令人心悸的神秘。
她谨慎地靠近,仪器发出的蜂鸣声已经尖锐到刺耳。她关掉警报,洞内瞬间陷入一种死寂,只有她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膜里鼓噪。
作为科学家,她深知未知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但探索未知,不正是她站在这里的原因吗?
她伸出戴着防割手套的手,想要触碰那些金色的纹路,试图感受其材质。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接触到矿石表面的前一秒——
异变陡生!
那些原本缓缓流动的银白光点猛地加速,整个矿石内部仿佛沸腾起来!暗紫色的晶体变得透明,绽放出无法形容的、强烈的白紫色光芒,瞬间吞噬了手电的光线,填满了整个洞窟!
强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实质般的压力,单之枞感觉自己的思维、甚至身体都在被这光芒强行渗透、解析。她想后退,却发现双脚如同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那光芒仿佛有生命,缠绕上她的四肢,冰冷而灼热两种矛盾的触感同时传来。
“嗡——”
一种低沉的、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的轰鸣震得她几乎晕厥。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破碎,岩石的轮廓融化在光流里,空间失去了意义。
就在这意识模糊的边缘,一段破碎的、绝非她记忆中的画面,如同溺水时浮上水面的气泡,猛地炸开在她脑海里——
无尽的荒原,旌旗猎猎,黑色的军阵如同铁流。一个挺拔而模糊的身影高踞于狰狞的战马之上,手中长剑所指,尸横遍野。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一种睥睨天下的冷酷与……一丝若有若无的、与她此刻感受到的矿石能量同源的波动。
紧接着,画面切换。是精美却陌生的宫殿,熏香袅袅。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而坚韧的少女容颜,那不是她,眼神却让她感到一丝诡异的熟悉。少女手中紧握着一块残破的、绣着奇异枝叶的帕子,窗外传来悲戚的哭嚎与兵刃交击的锐响。
幻觉转瞬即逝,但带来的震撼却无比真实。
是缺氧产生的幻觉?还是这矿石的能量干扰了她的大脑?
不!那种身临其境的战栗感,那种刻骨的冰冷与悲壮,绝非幻觉所能解释!
光芒越来越盛,她感觉自己像一张被摊开的纸,每一个细胞,每一段记忆,都在被这诡异的光芒扫描、复制。她试图挣扎,用尽全部的精神力与之对抗,脑海中飞速闪过各种物理公式、地质模型,试图理解并找到这能量的破绽,却如同螳臂当车。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紧握的地质锤朝着那光芒的核心——矿石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不知道是否砸中,她只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攫住了她,猛地一扯!
天旋地转。
黑暗彻底降临。
……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单之枞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和呛人的尘土味中恢复了微弱的意识。
强光已经消失,那神秘的洞窟、脉冲信号、诡异的矿石也全都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灼热的阳光,干燥龟裂的土地,以及震耳欲聋的哭喊、马蹄和金属碰撞声。
她虚弱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无数双惊恐奔跑的、沾满泥污的赤脚,是破烂不堪的古代麻布衣衫,是掠过她头顶、带着凄厉啸音的箭矢,以及更远处,那些骑着高头大马、挥舞着弯刀、面容狰狞的骑兵……
他们砍杀的对象,正是这些手无寸铁、惊慌失措的流民。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绝望。
单之枞躺在冰冷的土地上,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最后一个念头在盘旋,如同坠入冰窖:那矿石……到底是什么?那些骑兵……和脑海中的幻影……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抠进了身下陌生而贫瘠的泥土里。那把她用现代合金锻造、陪伴她勘探过无数险境的地质锤,静静躺在她手边。锤头上,一丝微不可查的、与那矿石同源的紫金色光屑,正悄然隐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