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请巡视到了梯田灌溉系统。
分流堰建在关内小河的一处天然狭窄处,以青石砌成,不高,却能将部分河水引入新修的水渠,滋润梯田。单之枞亲自勘测选址,设计了泄洪闸口,确保汛期安全。
崔请站在堰边,看了许久。
“《漕运保甲法》:沿江十里内,不得私筑堰坝,以免阻滞漕运。”他缓缓道,“此小河虽窄,然汛期水涨,可通粮船小舸。按律,属‘漕运支脉’。”
单之枞解释:“大人,此堰高仅三尺,且设有活动闸板,汛期可全开,不影响行船。我们测算过,即便汛期,通过能力也只减少不到一成,而灌溉收益……”
“收益是收益,律法是律法。”崔请打断,“《漕运保甲法》并无‘可减一成’之例外条款。有碍,便是违律。”
他指着水渠:“更何况,你们引水灌溉三千亩梯田,汛期小河本就不丰,再分流,下游水位必降。下游三十里,有‘李家渡’,乃官渡之一。水位若降,渡船难行,耽误官民往来,此责谁负?”
单之枞愣住了。她测算过水量平衡,却从未想过下游三十里外的官渡。
“大人,我们目前也仅是完成了核心主渠和关键分水口的设置,仅覆盖二百到三百亩核心梯田的灌溉,用水量……”
不等单之枞解释完,“怎么?后面那几千亩地就不需要灌溉了吗?!本官已查阅水文旧档。”崔请从随员手中接过一册泛黄的记录,“庆平十五年,此河夏汛最低水位为三尺二寸。李家渡渡船吃水需三尺。若分流灌溉,水位再降三寸,渡船便无法靠岸。”他看向单之枞,“单先生,你测算时,可曾考虑此节?”
单之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的确没有——她的视野里,只有风鸣关,只有这片梯田。
“所以,此堰违律有三:一,私筑堰坝;二,有碍漕运;三,影响官渡。”崔请一字一句,“按律,需立即拆除,恢复河道原貌。筑堰所耗工料,由主事者赔付。若造成损失,另究其责。”
“拆除?!”一直沉默的卫峥终于忍不住了,“崔大人,此堰关乎三千亩梯田灌溉,若拆了,春耕何以为继?”
“卫将军!”崔请声音陡然严厉,“你身为边关守将,岂能不知‘令行禁止’?今日为春耕可违漕运律,明日是否可为军需而劫官仓?后日是否可为守城而屠戮百姓?!法度之堤,溃于蚁穴!此例一开,边关法纪荡然无存!”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缓:“本官知你为难。这样吧,拆堰可暂缓三日。三日内,若你能取得工部、户部、漕运司三衙联署特批,准你筑堰,本官便无话可说。否则——”他顿了顿,“三日后午时,本官亲自监工拆堰。”
三日?取得三衙联署?莫说三日,三十日都未必能成!
消息传开,关内大哗。
这一次,不满的不仅是军卒匠户,连普通百姓都坐不住了。
“拆了堰,田怎么浇?单先生辛辛苦苦带咱们修的渠,就这么废了?”
“当官的就知道念律条,咱们死活谁管?”
“听说那崔大人是王都来的,哪知道咱们边关的苦……”
翌日,数十名老弱妇孺聚到崔请暂居的官署前,沉默地跪了一地。他们不喊不闹,只是跪着,手中捧着干裂的土块,和几棵从梯田里拔出来的、刚刚返青的野草。
崔请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脸色第一次有了波动。
“乡亲们请起。”他声音有些干涩,“本官……依律办事。”
一个白发老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大人,俺儿子前年死在北蛮刀下,尸骨都没找全。家里就剩俺和一个孙儿。今年开春,单先生说能让俺们种上不打饥荒的粮,孙儿天天去田里干活,说秋收了给俺扯块布做新衣……大人,您拆了堰,田就废了。废了田,俺孙儿……俺们怎么活啊……”
老人伏地痛哭。
崔请的手指微微颤抖。他别过头,对随员道:“让他们散去。法度……不能乱。”
但他转身回屋时,背影竟有些佝偻。
风鸣关的困局,正以密信的形式,飞向南境各方势力的案头。
南境王都,长郡主府。
楚明凰看完卫峥的求援信,指尖轻叩檀木桌面。
“崔请……果然是他。”她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王兄真是选了一把好刀。”
幕僚低声道:“殿下,崔请如此刁难,单之枞春耕恐将夭折。是否要出手干预?毕竟,这关系到小将军的……”
“急什么。”楚明凰打断,“让单之枞碰碰壁,没什么不好。她太顺了,顺得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是谁在庇护她。至于峥儿——”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受点挫折,才知道这朝堂的水有多深,才知道……该依靠谁。”
“那……若是春耕真的毁了?”
“毁了便毁了。”楚明凰淡淡道,“三千亩梯田,于大局无碍。但通过此事,要让单之枞明白:没有本宫,她什么都不是。也要让峥儿明白:母亲能给他的,远比他想象的多。”
她提笔,写下一封简短的回信:“忍一时,观其变。母亲自有安排。”
信送出后,她又唤来心腹:“去,给周崇礼尚书递个话:崔请风鸣关之行,颇为辛劳。但凡事过刚易折,莫要逼得边关生变。”
——既要让单之枞受挫,又要防止局面失控,这便是长郡主的平衡术。
与此同时,王都西市,“博古斋”后院。
秦牧之——此刻乃是商贾“卿慕”——正对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北境密报皱眉。密报来自他在王都的眼线,内容是关于秦日昇对程岳研制火铳进展的不满,以及韩钊一系最近的异动。
“东家。”老岑低声道,“南境这边,我们的人手刚刚铺开,王都的三处暗桩才初步运转,城外两处货栈还在整修。要打探朝堂核心消息,至少还需两月。”
卿慕揉了揉眉心。他的谍报网络建设比他预想的更慢。南境官场排外,商贾身份虽便于活动,但要接触到真正有价值的情报源,需要时间和契机。他现在能掌握的,不过是市井流言、物价波动、部分中低层官吏的嗜好罢了。
至于边关……他的触角还没伸那么远。
“风鸣关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只有零星传闻。”老岑翻看着简陋的情报记录,“说是朝廷派了人巡视春耕,好像是都察院的。具体是谁、做了什么,还不清楚。咱们在那边的货栈要下个月才能开张,现在只能通过行商打听些皮毛。”
卿慕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谍报网络不是一朝一夕能建成的。他现在需要的是耐心。
“继续按计划推进。”他吩咐,“重点放在工部和户部的胥吏身上,这些人位置不高,但消息灵通,也容易用钱撬开嘴。另外……”他顿了顿,“想办法接触‘机巧阁’的人,鲁拙那条线不能断。”
“是。”
老岑退下后,卿慕走到窗边,望着熙熙攘攘的西市。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冷肃。
他知道单之枞在风鸣关——那是他未来计划中关键的一环。但他现在还不能贸然接触。他需要先在南境站稳脚跟,需要先摸清朝堂的脉络,需要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而在那之前,无论单之枞遇到什么,他都只能……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