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陵镇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时,队伍里许多人的脚步都下意识地加快了。近半月的跋涉,两处凶地,一队人马失踪,归来时人人面带疲惫,衣甲沾满泥泞与难以言说的暗色污渍。
镇门处,黑压压的禁军肃立,比离开时多了数倍。周延上前验过符节,守卫统领却并未立刻放行,而是面无表情地示意所有车辆停下,由禁军逐一检视。空气凝滞,只听得见车辕摇晃和士兵翻检器械的沉闷声响。单之枞坐在马车内,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官服袖口的纹路——这是楚朗月“恩赐”的规制,此刻却像一层黏腻的皮。
最终,队伍被允许入镇,却未回丹材司,所有人也未散归各处,而是直接被引向镇西那片新筑起高墙的院落——西苑。楚朗月的“恩典”先一步抵达,变成了实质的囚笼。所有参与勘探的人员,连同伤员,被圈禁于此。外围是周延的王陵卫,再外一层,是黑衣玄甲的宫廷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卸车安顿在无声的监视中进行。单之枞被引入正厅旁一间厢房,陈设雅致,却透着新木和油漆的冰冷气味。卿慕的住处安排在东厢,看似相邻,中间的门廊下却站着两名目不斜视的禁军。
卫峥下马时,身形晃了一下。他左臂的伤势在月影山撤退途中恶化,如今裹着厚厚的药布,隐隐渗出血迹与一种不祥的淡蓝色混合的痕迹,脸色苍白。鹰嘴岩最早出现“蓝纹症”和“石症”的匠人与兵士,被集中在西苑最角落一排低矮厢房,由几名面生的御医接手。那里终日门窗紧闭,只有熬药的苦味和偶尔压抑到极致的、仿佛被扼住喉咙的痛哼传出,很快又被看守低声喝止。
阿默一直昏睡,被仆妇抱进一间暖阁。她呼吸微弱,怀里死死攥着那片焦黑的皮质碎片。御医来看过,诊脉时眉头紧锁,只说了句“惊厥入腑,邪气缠身”,开了重剂安神药,再无他言。仆妇私下对单之枞嗫嚅,说阿默偶尔在梦中抽搐,手指会在被褥上划出古怪的圈。
单之枞给了赏钱,叮嘱仔细照料。她明白,这仆妇的眼睛属于某个方向,但此刻,阿默的异常本身需要被“看见”,并成为她后续说辞的一部分。
次日午后,楚朗月驾临。轻车简从,却带来更沉重的威压。他披着玄狐大氅,面色在冬日稀薄的天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目光却锐利如常,扫过跪迎的众人,最后落在单之枞低垂的头顶。
“平身。”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甚至亲自上前,虚扶了单之枞一下。指尖未曾触及,但那姿态已足够让周围所有人心头一凛。“爱卿辛苦了。”他语气温和,却无暖意。
“臣有负王命,惶恐无地。”单之枞顺势起身,垂眸,声音平稳。
楚朗月未再多言,步入正厅。周延、卫峥(特许)、卿慕、单之枞依次跟进。门窗紧闭,炭火噼啪。
单之枞开始陈述。从奇峰山的“地气枯竭,矿脉散逸”,到泣血峰的“地煞冲脉,毒水蚀骨”,再到月影山的“幻瘴迷心,蓝光惑神”。她呈上那些低品位矿石、腐蚀性水样、“石鱼”残骸,以及那本字迹凌乱、写有“山在哭”的记录簿。每一件证物,都指向“凶险”与“无用”。
她的说辞经过了精密打磨。将地质异常包装为“风水凶煞”,将能量脉冲解释为“地肺浊气上涌”,将精神干扰归咎于“积年瘴毒化妖”。核心始终紧扣楚朗月赋予她的表面任务——寻找炼制“长生丹”所需的“特殊丹材”(即星纹铁等矿物)。她哀叹,这三处地点,非但无益,反而蕴含剧毒与邪祟,若误采误用,非但不能助益龙体,反恐折损寿元,动摇国本。
楚朗月静静听着,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目光时而扫过那些诡异的样本,时而落在卿慕脸上。当单之枞说到“三地凶煞之气,隐隐成三角拱卫之势,似非天然,倒像古之高人布下的护脉迷阵,意在掩盖真正的灵脉福地”时,他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
“卿先生以为如何?”他看向卿慕。
卿慕躬身,语气带着“方士”特有的玄奥与笃定:“单司正所言,与在下堪舆所见相符。天地灵脉,有德者居之,亦需奇阵护之。此三角凶阵,凶厉异常,恰说明其所护之物,非同小可。破阵寻真,非寻常堪舆之术可及,需结合星象秘法,推算阵眼偏移之向。”
“偏移向何处?”楚朗月追问,眼底深处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灼热。长生,地宫稳定,都需要那些矿物。凶险,反而印证了宝物的珍贵。
单之枞适时展开一幅修饰过的方位图,上面以朱砂标出三角,中心却是一个模糊的、偏向东北的虚点。“臣与卿先生连日推演星象,结合三地煞气性质,初步推断,受凶阵扰动,灵脉核心可能偏移至王陵镇东北,一处名为‘落魂涧’的深涧附近。此地险绝人稀,正合隐藏。”
“落魂涧……”楚朗月沉吟,这个名字他显然没有印象,“如何验证?需多少人手?”
“此阵凶险,人多无益,反易触发不详。”单之枞早有准备,声音清晰,“需一支极精干小队,秘密前往。卿先生精通破阵堪舆之法,卫副将熟知山地、忠诚勇毅,可率少量绝对可靠之精锐护卫。臣随行记录勘验,辨析地质,以防阵法之中混淆虚实。所需特殊器械,如定煞罗盘、避瘴之物,需请少府监与机巧阁秘密赶制。”
她将最关键的三人纳入计划,理由充分——卿慕的“术”,卫峥的“力”,她的“辨”。人数限制和隐秘要求,也符合楚朗月防止消息泄露、尤其是防范各方势力窥探的心态。
楚朗月眼中厉色一闪,目光转向周延:“外面可还太平?”
周延立刻上前,垂首道:“禀大王,确有些……不太平。具体情形,待臣稍后单独向大王禀报。”
楚朗月看了他一眼,未再追问,只冷声道:“西苑给本王守成铁桶,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臣遵令!”
楚朗月不再多言,起身离去。临行前,他脚步微顿:“再过几日便是除夕。你们此番辛苦,年节期间,不必太过拘谨。西苑虽需严守,但镇上年集夜市,倒可让王陵卫陪着,去走走看看,松快些。”
这话说得随意,厅内几人却心中各异。恩典?试探?或许兼而有之。
……
腊月二十九,王陵镇的年集夜市开得格外热闹。地动的阴影,让百姓更加渴望烟火人间的慰藉。街道两侧挂满红灯笼,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构成一幅喧腾的太平景象。
单之枞、卿慕、卫峥三人,在八名王陵卫的“陪同”下,走入这片人潮。说是陪同,实为监视。四人一组,前后各一,将他们隐隐围在中间。
卫峥左臂仍吊着,但气色好了些。他走在单之枞身侧略前半步,有意无意用身体为她挡开拥挤的人流。卿慕跟在另一侧,目光扫过摊贩,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周围。
人潮汹涌。一个扛着糖葫芦草把的小贩挤过时,草把险些刮到单之枞。卫峥反应极快,右手迅速揽住她肩头往自己这边一带,单之枞猝不及防,后背撞进他怀里。
那一瞬间,隔着冬衣,她仍能感受到男子胸膛的坚实和温度。卫峥的心跳快而有力,如擂鼓般撞进她耳中。她脸颊瞬间发热,慌忙站稳,低声道:“多谢。”
卫峥收回手,指尖残留着触碰她肩头的柔软触感,喉结滚动了一下,只闷声道:“司正小心。”他目光移向别处,耳根却有些发红。
卿慕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那丝莫名的、细微的不快再次掠过——他认出那是某种熟悉又陌生的情绪,属于这个时代,却又因他与单之枞之间那不足为外人道的、共同的秘密根源而变得复杂。他面上笑意不变,上前一步,指着一个卖绒花的摊子道:“这绒花做得精巧,单司正可要看看?”
单之枞定了定神,摇头:“不必了。”
前方有卖泥塑的摊子。卫峥停下,拿起一个梳着双髻的女娃娃泥塑,仔细看了看,忽然道:“这个……送你。”他已将钱递给摊主,泥塑递到她面前。泥娃娃笑容可掬。他目光认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年节……讨个吉利。”
单之枞看着他递来的泥塑,心头微动。她接过,轻声道:“多谢。”
卿慕在一旁,笑容淡了些。他目光扫过,见有卖青玉镇纸的,雕了松鹤纹样。他也买了一方,递给单之枞:“镇纸虽小,倒也合用。算是在下一点心意,恭贺新岁。”
单之枞看着卿慕递来的东西,一时无言。最终,她还是接下了。
“多谢!”
远处的茶楼二楼,周延凭窗而立。一名亲卫低声道:“统领,可看出什么?”
周延沉默片刻,缓缓道:“举止有度,交谈甚少。卫峥对单之枞确有维护,但也合乎同僚情分。卿慕……看不出深浅。”
“那便是无异常?”
周延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无异常,才是最大的问题。经历那般凶险,又是这般境地,还能如此‘平常’……”他没有说下去。
就在这时,另一名王陵卫匆匆上楼,在周延耳边低语几句。周延脸色骤变:“有人潜入西苑?目标阿默?”
“是,交手后对方撤了,身手极好,没抓到活口。但留守兄弟发现,其中两人撤离时,往镇****号’货栈方向去了。”
周延眼神冰冷:“立刻加派人手,严守西苑。查庆丰号!所有进出人员、货物往来,给我盯死!”
“是!”
……
同一时间,镇西一处货栈后院。
秦筑面色阴沉如水。他面前跪着两名黑衣汉子,其中一人臂上缠着布,渗着血。
“我们被盯上了。”受伤汉子低声道,“撤离时,感觉到有尾巴。虽甩掉了,但西苑已打草惊蛇。”
秦筑攥紧拳头。李石失踪,劫走阿默获取单之枞秘密的计划失败,还暴露了可能的关联。他迅速权衡:“通知所有明暗线,即刻静默。货栈近期只做正常买卖,账目清理干净。我们几个,天亮前分批出镇。”
“是!”
他们不知道,夜色中,几道比夜色更浓的影子,已如附骨之疽,悄然缀上了其中一队撤离的人马。
……
大年初二,楚朗月王都行宫设家宴,王太后与长郡主楚明凰在座。
席间,王太后问起楚朗月身体。楚朗月道:“劳母亲挂心,儿子近日觉得尚可。丹材司司正于药理调养上颇有些见解,前番献上的方子,用了倒觉安神。”
王太后点头:“哀家也听说了。这女子既懂得调理,又能为王廷办事,倒是个得用的。王儿如今膝下犹虚,若她真能尽心侍奉,将来给个名分,让她安安稳稳在宫里伺候,也是她的福气。”
楚朗月微微一笑:“母亲说的是,儿子也正有此意。此番事了,或可给她个妥当安置。”
一直安静用餐的楚明凰,此时缓缓放下银箸。
她抬起眼,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婉与关切:“王兄体恤臣下,自是仁厚。单司正确有能耐,”她话锋微转,语气斟酌,“只是……纳妃之事,关乎国本。单之枞毕竟来历特殊,朝野对其身份本就多有猜测,若骤然纳入后宫,恐非议骤起,说王兄惑于来历不明之人。”
她见楚朗月神色不动,继续缓声道:“况且,王陵正是用人之际,单之枞心思若被后宫之事分散,或因此事惹来朝臣攻讦,反而耽误正事。不若待此番功成,以实实在在的功劳作为依凭,再行封赏。届时,功绩足以掩盖出身微瑕,朝中也无人能再置喙。如此,既成全了王兄爱才之心,也免了诸多后患。”
她句句从大局出发,点出的皆是实际顾虑——出身引发的猜忌、可能耽误正事、功成后再行封赏更为稳妥。既未强烈反对,又提供了更圆融的解决之道。更何况,落魄涧勘验尚需单之枞主持大局,只是这个理由楚明凰不好言明罢了——她应是不知情的。
王太后听了,沉吟道:“明凰思虑得是。王儿,此事或可依明凰所言,待功成再议?也显得咱们行事有章法,不落人口实。”
楚朗月目光在楚明凰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笑道:“母亲和王妹思虑周全,是儿子欠考虑了。便依王妹所言,待王陵事毕,再论功行赏。”
他举杯邀饮,话题转开。
楚明凰微笑着举杯,垂下眼帘。阻止一次,便能争取更多时间。至于之后……每一步都需谨慎。
宴席散后,楚朗月独坐书房。影卫首领无声呈上密报。楚朗月展开,目光扫过“潜入西苑未遂”、“追踪至庆丰号货栈”、“货栈背景复杂,与多地商行有牵连”等字样,眼神渐冷。
“庆丰号……”他指尖轻叩桌面,“给本王细查。从上到下,从明到暗,所有关联的人和事,本王都要知道。尤其是……他们最近对西苑,对丹材司,究竟有多‘关切’。”
“是。”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点缀着沉重的夜色。西苑高墙内灯火昏暗,监视的目光如同密网。落魂涧的凶险尚未面对,王陵镇内的暗流已开始汹涌。每个人都在网中寻找缝隙,而织网者的耐心,正随着新发现的线索,一点点转化为更为具体的怀疑与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