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峥急步上前,目光里满是关切,却又极力克制着,不敢失了半分分寸:“单司正,如何?”
“卫副将,大王有令……”周延喝止道。
周延话音未落,卫峥已沉声接话:“末将明白!不得窥视秘辛。末将只是忧心司正安危。”
“一众人等,即刻回营地待命。”周延凝眸叮嘱,“自此刻起,所有人不得擅离各自帐房半步。”
阿默和仆妇被带到卿慕的马车上;卿慕则和卫峥一样,骑在马上;单之枞的马车则由周延亲自护送。
抵达昨晚的扎营地后,周延引着单之枞往专属帐房而去。帐帘落下的刹那,便将她与帐外众人彻底隔绝开来。
帐内烛火摇曳,单之枞提笔疾书,将方才斟酌再三的言辞落于纸上,字字句句皆是谨言慎思,定稿后便将奏报郑重交付周延。
她未曾察觉的是,影卫早已暗中布防,这封奏报,正以最隐秘严密的方式,向着南境王都飞速传递。
帐帘隔绝了外界,却隔不住营地渐起的肃杀之气。
单之枞伏在案几上,闭目凝神。指尖在袖中那枚晶体薄片上轻轻摩挲。洞中的一切——公输焕的骸骨、三角矩阵、三百七十九天的总倒计时——这些真相她必须深埋心底,但传递给楚朗月的版本,必须是他能理解且渴望的:
在奏报中,山洞被单之枞描述为“古人机关中枢“,三矿变为“三味天材地宝”:星纹铁为“龙脊石”,蓝霜石为“寒泉玉”,紫硝为“月华砂”;“聚矿坪”变为“地脉丹气汇聚之眼”,三棵古柏和石臼是“三才聚气阵”的地表标识;“能量共振窗口”变为“天时交汇,丹材药性达至顶峰之期”(七星连珠、新月等天象则包装为“北斗注生、太阴滋液”等丹道术语);“活性维持七日”变为“丹材离地,先天一气渐散,需七日内入炉封存”;“三把钥匙”变为“三才引子”:阿默为“地脉通灵之体(钥人)”,卫峥为“王血承运之身(血脉)”,卿慕则为“通晓阴阳堪舆之异士(识阵者)”;而她自己,则描述成“通晓古方丹诀之人”;“双魂祭”、“界门”、“楚昭陵的计划”这些危险真相,则完全隐去,只说这是古人遗留的“九转还丹大阵”,若能启动,可“采地脉精华,炼长生宝药”。
……
帐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是周延。
“单司正。”周延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恭敬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王令已至,请司正接令。”
单之枞起身,整了整衣襟,掀帘而出。
营地中央已设下香案,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官手持黄绫卷轴,周延及十余名新到的将领肃立两侧。更外围,黑压压的兵士已将这临时营地围得水泄不通——看甲胄制式,是楚朗月直隶的王都禁军,人数足有两百。
单之枞垂首跪接。
传令官展开卷轴,声音洪亮:“王上有令:着丹材司司正单之枞,全权主持落魄涧勘验事宜。一应所需,可直奏王前,由寡人亲自调度。周延所部暂归单司正节制,协同护卫。另调禁军第二百人,工部匠役五十,听候调遣。望卿恪尽职守,早奏凯歌。”
“臣,领命。”单之枞叩首,双手接过王令。
卷轴入手,沉甸甸的。她余光瞥见,周延神色如常,但侍立的位置已悄然退后半步——从监管者,变成了执行者之一。而那二百禁军,看似是增援,实则将整个营地,连同东南方三里外那“聚矿坪”,都牢牢纳入了监视范围。
传令官又递上一封火漆密信:“此乃王上亲笔,嘱司正亲启。”
单之枞接过,转身回帐。
帐帘落下,她拆开火漆。楚朗月的字迹凌厉:
“单卿所奏,寡人已悉。卫峥之事,卿所虑极是。可令其暂代‘血脉’之试,着周延严密监察其状。若异象可控,则用之;若有失,当断则断。各处节点,须严加封锁,禁军已布防。卿可专心筹备百日之期。另,南境游商卿慕,堪舆之术既堪用,便留用。丹道之事,玄妙精深,卿当慎之又慎,所需一切,皆可便宜行事。务必确保……丹材无失。”
字里行间,杀机暗藏。
“当断则断”四字,王亲国戚尚且如此,她这个知悉太多秘密的臣子又何尝不是被动等待王命的“当断则断”?楚朗月对于卫峥的“王血承运之身”还是十分忌惮的。至于卿慕,平静的表面下往往蛰伏着最汹涌的暗流。
她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吞噬绢纸,化为灰烬。
……
卿慕一直靠坐在营帐内,神色平静,指尖却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他一直在复盘。
单之枞从洞中出来后,脸色虽竭力保持镇定,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惊悸与沉重,瞒不过他。她写奏报时,帐中烛火燃了许久——以她的利落,若非信息量极大或需要字斟句酌,断不会用这么久。
而后王令来得太快,增兵太多。这不像是对一次普通堪舆发现的反应,倒像是……如临大敌。
单之枞到底发现了什么,会让楚朗月如此……紧张?
他需要知道真相。而突破口,就是单之枞本人,以及单之枞接下来的行动。
正思忖间,帐外传来脚步声,是周延。
“卿先生。”周延在车外开口,语气客气却疏离,“单司正有请,商议筹备事宜。请随我来。”
卿慕走出营帐,随着周延穿过营地。沿途所见,禁军已接管了所有要害位置:洞口、营地出入口、甚至高处瞭望点。工部匠役正在搭建更多的帐房和工棚,叮当作响。整个营地,正在从一处临时勘验点,迅速转变为一座武装到牙齿的前哨堡垒。
单之枞的帐房外,值守的兵士又多了两人。
进得帐内,单之枞已站在一幅临时绘制的简易地图前,上书百日之期——一看就是单之枞的手笔。地图上标注着落魄涧、单之枞今日探查的洞口,以及一个用朱砂圈出的点——东南三里,三棵古柏。另外,地图上还虚画着王陵镇以及他们之前去勘验过的三处看似无功而返的矿点。
单之枞用之前约定好的,并且只有二人能看懂的几何符号(画得很谨慎,避免被当做异类,这是喻商教给她的)稍作标注,这个中关联卿慕此时便也了解一二了。
但,单之枞对卿慕有所保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