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峥的吻落得突然,收得仓皇。
唇上那点湿热触感还未分明,单之枞已偏开头。她的动作不大,甚至没有推开他,只是那样静静地、带着一丝尚未完全回神的茫然,侧过了脸颊。
帐内灯花“噼啪”一响。
卫峥的手臂还环在她腰间,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她骤然绷紧的脊骨。他像是被这声轻响惊醒了,猛地松开手,踉跄退开两步,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磕响。
“末将……”他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厉害,“……该死。”
他说该死,可那双眼睛却直直望着她,里面翻涌着的不是悔罪,而是某种近乎绝望的炽热,和这炽热催生出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决绝。
单之枞终于转回脸看他。
她没有怒,没有羞,甚至没有太多意外。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静而深,像在审视一件突然呈现出意料之外纹路的矿样。良久,她抬起手,用指尖极轻地拭了一下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不属于她的温度。
“卫峥,”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情绪,“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卫峥答得很快,胸膛起伏,“从望归里初见,到风鸣关无数的晨昏,再到如今……末将心里,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清楚。”
他向前半步,却又在即将触碰到她目光中那层无形屏障时停下。“县君问我,做什么。”他声音低下去,却字字如铁石相撞,“末将方才……想了不该想的。”
单之枞眉心微微一动。
“末将甚至想过,”卫峥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齿缝间磨出来的,带着自嘲的寒意,“若有一日,王命真落下来……我是不是能,带县君走。”
这话出口的瞬间,连他自己都震住了。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倏然爬升——他在想什么?对抗王命?背弃君舅?那个他自幼敬畏、代表着南境至高权柄的身影,在他方才那一闪而逝的妄念里,竟成了需要被“抗衡”的对象。
他被这念头惊得面色发白,可心底那簇火却烧得更烈。这烈火烧灼着他的忠诚,也烧灼着他多年恪守的纲常。
“很可笑,是不是?”他看着单之枞,眼中是清晰的痛楚与挣扎,“末将竟生出这等大逆不道的念头。可这念头……它生了根,剜不掉。”
单之枞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案几边沿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不知县君心里如何看我,”卫峥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将胸中块垒吐出,“是视为可用之器,是共患难的同伴,还是……”他顿了顿,终究没将那最奢望的词说出口,“都无妨。末将今夜僭越,不为逼迫,只为让县君知道——卫峥此人,这颗心,是系在县君身上的。无论将来是风是雨,是荣是辱,是居庙堂之高,还是……陷身不由己之局。”
他再次单膝跪地,却不是请罪,而是仰首,目光如淬火的刀,直直劈开帐内昏黄的暧昧,斩落在她眼底。
“末将的力量,或许微不足道。但这条命,这副还能为县君感应‘瘴气’的身躯,这颗明知不该却收不回来的心——皆是县君可用的‘器’。县君若要破局,末将便是探路的石;县君若要守成,末将便是护主的刃;县君若……若真到了身不由己的那一步,”他声音哽了一下,复又坚硬:“末将便是那枚,甘愿为县君撞碎在铁壁上的,最愚钝的棋子。”
帐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单之枞望着他。这个跪在她面前的男人,肩膀宽厚,脊梁挺直,左臂绷带下隐隐透出的蓝光,正随着他情绪的激荡而微微脉动。他口中的话,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烫,砸在她素来以理性筑就的心防上,竟也激起沉闷的回响。
她想起风鸣关的雪夜,他把大氅给了她,而他自己则在高烧中攥着她的手不肯放;想起地宫里他蓝纹灼亮、痛苦喘息却仍将她护在身后的模样;想起平东侯的人闹事时他不顾一切的回护。忠诚?是的,日志里她这样定义他。可仅仅是忠诚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心中并无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有种……陌生的酸胀。像有什么被冰封太久的东西,被这团他捧出的炽热,烫化了一角。
“卫峥,”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起来。”
卫峥未动。
她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缕烟。“你的心意,我收到了。”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但我……亦是这局中棋子。楚朗月为何将我放在此处,你当明白。玉膏是引,矿脉是饵,而我,是那只被放在饵边的钩。将来是钓起大鱼,还是被大鱼吞没,由不得我。”
她走至他面前,俯身,伸手握住他的上臂,将他扶起。她的手指微凉,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时,两人皆是一颤。
“你的命,你的心,都不是该轻易为‘棋子’而碎的物事。”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灯火,也映着她自己模糊的影,“好好活着。你的‘用’处,远不止于撞碎在墙上。”
她松开手,退开一步,重新拉开了那安全而疏离的距离。只是目光,却不再如之前那般全然冷静,里面多了些复杂难辨的东西。
“今夜之事,到此为止。”她转过身,背影对着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琉璃之证已毕,后续验证,仍需你相助。记住你的本分,也记住……”她侧过脸,余光瞥向他:“你方才说的话。”
卫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胸中那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却也奇异地生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他知道了她的态度——没有接受,但也没有推开。她将他那番惊世骇俗的誓言,接住了,放进了心里某个角落。
这便够了。至少此刻,够了。
“末将……告退。”他抱拳,深深看了那背影一眼,转身,掀开帐帘,踏入浓稠的夜色中。
帐内,单之枞独自立于灯下,良久未动。她抬起手,指尖再次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然后缓缓握紧,抵在心口。
那里,心跳得有些快。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复归清明。目光落在案上那枚冰冷的铅盒上。
情是变数,是破绽,是乱局的引信。
可或许……也是绝境中,唯一能握住的,带着体温的刀。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路还很长,局还很险。而天,就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