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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六日，未时正，南境王都丹室偏殿
炉火将铜釜底烧出暗红的斑纹，药浆在釜中缓慢翻滚，冒出青中带黑的黏稠气泡。楚朗月指尖的玉杵悬在釜沿三寸处，久久未落——他在等。
等那两份注定会来的急报。
窗棂外透进的天光还是灰白的，殿内却已闷热得令人窒息。丹毒像蚯蚓在血脉里蠕动，从肝区一路拱到咽喉，带着铁锈般的甜腥。他咽了口唾沫，将那股恶心压回去。
“王上。”
影卫统领的身影从帷幔后无声滑出，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只漆盘。盘中并排放着两卷纸：一卷是矿监衙署急报，黄麻纸的边缘沾着矿灰；另一卷是边军驿报，黄麻纸的边缘更规整，只是封口火漆已碎。
楚朗月放下玉杵，先拿起矿监衙署急报。
字迹潦草，是刘监的亲笔，力透纸背的惊恐几乎要从纸面溢出来：
““三月二十六日晨，堪舆师卿慕携学徒二人，于东南坡勘探岩层，不幸遭遇山体滑坡，三人尽数被埋。现场寻获其衣物残片及勘舆工具，确认遇难。已命人妥善收殓遗物，并加强矿区险段巡查。”
“卿慕……”楚朗月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在“慕”字上按了按，留下一点暗红的朱砂印。
死得太巧。
巧得像有人特意选在这个节点，用一场天衣无缝的山体滑坡，抹掉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他抬起眼：“现场可有人目击？”
“无人目击滑坡瞬间。”影卫统领声音平板，“最先赶到的是赵工头带的监工队，所见已是塌方之后。岩土仍在滑落，他们只在外围寻到遗物。”
“岩层结构呢？可有爆破痕迹？”
“刘监已命匠人勘验，初报称系岩体内部应力崩解所致，无外力爆破迹象。但……”影卫统领顿了顿，“但负责勘验的匠人中，有一人是半月前刚从平东侯辖地调来的。”
楚朗月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平东侯的手，伸得真长。连矿难勘验都能插上一脚。
他放下黄麻纸，拿起边军驿报。这份更厚，字迹也更工整，是边境监军亲笔：
“……三月二十五日酉时三刻，黑水河上游乱石滩。臣率轻骑追至河岸，忽遇不明伏击。伏击者约三十余，黑衣蒙面，持硬弩及特制霹雳火球。火球爆响如雷，破片锐利，非军械司制式。贼众战法精悍，交替掩护，阻我渡河半柱香后即遁入北岸密林，踪迹全无。此间，北境二王子秦筑携怀远郡主等十余人涉水北渡，为北境韩武部接应……”
楚朗月的目光在“非军械司制式”和“踪迹全无”两处来回扫过。
不是南境的火器。
也不是北境明面军队的风格——韩钊若要接应，大可光明正大陈兵边境，何必用这种鬼祟手段？
第三股势力。
这个认知像根冰刺，扎进他早已被丹毒侵蚀的脏腑。
“监军可曾缴获贼人器械？”他问。
“缴获弩箭三枚，箭簇为北境边军旧制，但箭杆无编码。另有一枚未爆火球残壳，外壳铸纹粗糙，内里火药配方……御火监正在解析。”
“多久能有结果？”
“最快明日。”
楚朗月将驿报扔回漆盘，背着手在丹炉前缓缓踱步。靴底碾过青砖上日积月累的药渍，发出黏腻的轻响。
卿慕死了。死在一场“恰到好处”的滑坡里。
单之枞被劫往北境。渡河时有一支“来历不明”的精锐用“非制式”火器掩护。
这两件事，像两枚从不同方向射来的冷箭，却指向同一个可能：南境的棋盘上，一直藏着第三只手。这只手既熟悉矿脉岩层，能制造天衣无缝的“意外”；又掌握着超越当前军工的火器技术；更关键的是——它了解楚朗月最深的秘密：王陵、地宫、玉膏、长生。
“查。”他停下脚步，声音嘶哑但清晰，“三件事。”
“臣聆听王命。”
“第一，卿慕所有社会往来。他做矿石生意，接触过哪些矿主、商行？精通风水堪舆，师承何人？在参与堪舆定脉这段时间以来，和哪些匠人走得近？尤其是——”楚朗月顿了顿，“和怀远郡主单独相处时，都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第二，那批霹雳火球。让御火监和兵部军械司对质，近一年所有火器配方改良记录、原料采购清单、匠人流动名册，全部过一遍。查清楚，有没有人私下研制过‘非制式’的东西。”
“第三，”他转过身，炉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成一个扭曲的、仿佛随时会扑下来的黑影，“盯死楚明凰。她见了镇南王，又派人去了靖西侯府……本王要知道，她到底想在这场戏里，扮演什么角色。”
“臣遵命。”影卫统领躬身，却未立刻退下，“王上，还有一事……靖西侯世子已按王命送入宫中，安置在瑞文轩，次子明日可达。平东侯则闭门不出，但其幕僚赵先生今晨已离府，往陇右方向去了。”
“知道了。”楚朗月摆摆手，“去吧。记住，所有调查，暗中进行。”
帷幔轻动，影卫统领消失无踪。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药浆翻滚的咕嘟声。楚朗月走回丹炉边，重新拿起玉杵，缓缓搅动。
卿慕的死，单之枞的被劫，黑衣死士的火器……这些碎片在他脑中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隐约像一个人——一个既能潜入矿脉深处，又能调动精锐死士；既懂风水堪舆，又通火器制造；既在南境布局，又与北境勾连的人。
可能吗？
楚朗月摇摇头，将那个过于骇人的猜想压回心底。眼下，他需要先处理更紧迫的事：如何应对北境，如何稳住朝堂（郡主被劫持，不明火器，王陵不稳）……
他提起笔，在案上铺开王令用纸。
笔尖悬停片刻，落下第一行字：
“着即成立佛首崖袭击案专查组，枢密院、刑部、都察院各遣副职主理，十日为期，彻查真凶。”
这潭水，必须搅得更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