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日,丑时,南境王都,都察院崔请值房
崔请搁下笔,轻轻揉着酸胀的腕骨。
案上铺开七八幅素白棉纸,纸上尽是密如蛛网的连线与批注,中心悬着数人之名:单之枞、卿慕、阿默、清虚子、苑青平、綦骋疆、楚明凰、韩钊、秦筑。诸名辐射而出,牵系黑水河、寒水金矿、霹雳火球、风鸣关、王陵、佛首崖、玉膏……
其中一名,被他以朱砂重重圈定——秦日昇。
崔请提笔,在纸侧空白缓缓落下三字:单之枞。
北境也要她。
为何?
他闭目,强行代入北境枢相韩钊的心境。
若你是北境权臣,掌北境权柄,外甥即将归国争储,身侧又有一位通晓玉膏、精辨地脉的郡主……你会如何?
试探。拉拢。掌控。
若掌控不得?
崔请骤然睁眼,笔锋狠落,在单之枞之名上重重一圈,力道几乎透纸。
死。
若不能为己所用,便让她“合情合理”地死在南境国书抵达之后,扣一顶私越边境、行止有亏的罪名。如此,北境不必交人,不必担责,更可叫南境吞下这哑巴亏。
韩钊,怕是早已布下此局。
他起身,行至档房角落铜盆前,掬一捧冷水扑面。
刺骨寒意,瞬间压下翻涌的思绪。
……
三月二十七日,卯时三刻,南境王宫,丹室旁密阁
小朝会与会者寥寥:南境王楚朗月居上,旁立禁军校尉周延、礼部尚书程文远、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崔请,另有影卫统领缄默立于阴影,掌记录与秘令。
楚朗月开门见山,语气无半分冗余:
“怀远郡主此行,明为出使,实负三刃:一探矿脉虚实,二窥北庭动静,三查佛首崖旧案与南北私通之事。今日只议两事——明使团如何遣,暗线路如何行。”
周延上前一步,沉声道:“王上,使团行速太慢。郡主在北境,如今更近人质,而非使节。臣请即刻抽调精悍二十人,伪装商旅,分路潜入北境王都。一务暗中护郡主周全,二查黑水河火器来源,是否与平东侯风鸣关一脉勾连。”
礼部尚书程文远紧随而进:“周校尉暗策,臣附议。然明面使团不可废,须大张旗鼓,以国书昭告天下,郡主奉王命出使,方能令北境投鼠忌器,不敢公然加害。臣举荐靳程为正使,老成持重。更需一位刚直重臣为监军,震慑内外。”
楚朗月目光落向崔请:“崔御史,程尚书所荐监军,你可愿往?”
崔请岂会不明君王深意——他与单之枞有旧谊,另,此去亦是深入彻查楚明凰私网之机,当即长揖到底:“臣万死不辞。然臣有三请:一,监军需持密奏直达之权,不受正副使节制;二,使团人员名录,须由臣过目审定;三,北上途中,臣可调阅边境近年与北境所有走私稽查卷宗。”
楚朗月神色淡然:“准。程尚书,使团人员由崔御史协同拟定。周延,调一队禁军充使团护卫,归崔请调遣。”
散会前,楚朗月独留崔请。
炉火噼啪,君王语声低如耳语:
“你要查的,本王心知肚明。楚明凰那条线,既已入棋局,不妨探其虚实。重中之重,是她与北境韩钊勾连的确证。记住——单之枞必须活着回来。她死,你陪葬;她叛,你杀之。”
……
小朝既散,楚朗月并未召见平东侯,只令影卫持密令直奔侯府。
彼时苑青平尚在闭门思过,密令至:“王上有令,使团过境,着你遣军护送出境,以示郑重。然一切须听禁军带队校尉号令,不得擅专。”
名为护送,实为将其兵力置于禁军监视之下,削其兵权,控其行迹。
楚朗月又令周延顺路往靖西侯京中别院传语:“王上令末将转告侯爷:落魄涧灰雀、斑鸠之辈,若肯自首,可保家眷无恙;若执迷不悟,待到王上亲查至侯爷府库中那批遗失的旧款猎隼铜牌时,便不只是削权这般简单了。”
赤裸裸的敲打,逼其不敢妄动。
宫墙深处,楚朗月对周延下了最终指令:“你那二十人,是本王埋在北境的暗刃。首要,保单之枞活;次要,查清火器源头。若事不可为……”君王目光寒如冰刃,“本王许你临机决断,包括——崔请。”
……
其后,各方动向
周延:出宫即点二十精锐,皆着商贾衣,配短弩、匕首、解毒丸。下令:“分四路,两日内抵北境王都,潜伏待命。”
平东侯苑青平:回府即密令幕僚:“‘配合’禁军护送,但沿途留下记号——我要知道崔请见了谁,去了哪。”
靖西侯綦骋疆:咬牙低语:“楚朗月……待地宫之物醒时,看你如何跪求。”
三月二十七日,使团出发前,都察院值房
崔请屏退左右,独自翻开一本薄册——那是他一年多以来整理的走私案线索摘要。
上面用朱笔圈出几个关键词:“风鸣关副将王慷”、“北境邯州货栈”、“银票兑付周期二十日”。
他看了片刻,苦笑一声,将册子凑近烛火。
纸页卷曲焦黑。
他知道,这些在南境都查不下去的线索,在北境更是天方夜谭。
但他必须去。
不仅因王命,更因——若留在南境,楚明凰的下一次刺杀,不会再有巡城司路过。
他铺开一张北境简图,目光落在王都以西的“邯州”。那是走私账目中提到过的地名。
“使团不会去邯州。”他低声自语,“但若‘病’在半路,需就地休养数日……或许可行。”
他在“邯州”旁画了一个极小的三角。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接近真相的机会——脱离使团,伪装身份,潜入地方暗查。但成功率不足一成,且一旦暴露,必死无疑。
“崔某读圣贤书,不求闻达,但求无愧。”他吹熄蜡烛,大步走出值房。
……
同日深夜,丹室
影卫统领禀报:“崔御史焚毁了走私案摘要册。”
楚朗月咳嗽着笑了:“聪明人。他知道带不过去,也查不下去。”
“那王上为何还派他……”
“因为他不需要真查到什么。”楚朗月指尖敲击药碗,“他只要在北境露面,韩钊就会紧张,楚明凰就会不安。他们会动,一动,就会露破绽。”
“那周延校尉的小队?”
“那才是真去查的刀。”楚朗月目光冰冷,“崔请,是握刀的手故意举起的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