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峥
七星连珠后的第三年。
卫峥坐在明德殿的王座上,批阅今日的最后一份呈文。是关于北境贸易的——秦牧之提出,希望增加三矿的采购量。
他提起笔,画了一个朱叉。
不是因为他防着秦牧之,是因为单之枞在信里说:“南境也有了可以真正驾驭这三矿的匠人——公输璃和公输拙,自己人。”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殿内很安静,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声。三年前,他还觉得王座太大了,坐上去空荡荡的。现在他知道了,不是王座大,是他把自己缩得太小。
人坐在王座上,不是王座变小了,而是他终于学会怎么坐了。
“王上。”内侍在帘外低声道,“慈恩庵那边传来消息,说太后今日精神不错,吃了半碗粥。”
卫峥的手指顿了一下。“知道了。”
母亲在慈恩庵带发修行,已经三年了。他去看过她几次。她瘦了很多,但眼神比以前平和。她没有问他单之枞的事,他也没有说。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伤口,不是不提就能愈合。是不提了,才知道它早就结了痂。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暮色正从东边漫上来。王都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一片浮在黑暗海面上的、脆弱的星子。那是他守的江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风鸣关的雪夜。单之枞裹着他的大氅,站在关墙上,指着远处的北境说:“卫峥,有一天,南境的孩子不用再怕打仗。”
现在,南境的孩子不怕了。不是仗打完了,而是他们知道,会有人替他们守护着家园。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案前,拿起那份被他画了叉的奏章,又看了一遍。秦牧之的字还是那么硬朗,一笔一划都带着北境的风沙。但末尾多了四个字——“小之亲启”。他写给单之枞的信,被附在了呈文后面。
卫峥没有看那封信。他把呈文合上,放在“已阅”那一摞的最上面。
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就别看了。
……
楚昱
铜峪关的城墙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楚昱站在城楼上,望着南境王都的方向。他已经站了很久,久到亲兵忍不住上前。
“王爷,起风了,回去吧。”
“再等一会儿。”
他在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等那个消息——地宫彻底止振的消息。单之枞说需要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
也许是在等卫峥的部署,这三年里,卫峥也在等。
风从北边来,带着边境特有的、铁锈与沙砾混合的气息。他深吸一口,喉咙里泛起淡淡的腥。不是血,是老了。人老了,连风都觉得呛。
“王爷,镇南王府那边传来消息,说今年的盐铁直拨已经到账了。数目对得上,没有短缺。”
楚昱点了点头。楚朗月死后,他以为南境会乱。但没有。卫峥比他想的稳,单之枞比他想的狠,崔请比他想的硬。楚朗月留给卫峥的,足够他把南境撑住。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轻,像一片落在铁甲上的枯叶。
“回去吧。”
他转过身,走下城楼。靴底碾过青砖,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踩在暮色里,像在丈量余下的路。
……
秦筑
南境边境,某个小镇。
铁匠铺的烟囱还在冒烟。祝师傅坐在铺子里,手里拿着一把还没打完的锄头,还要继续打下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客人,是隔壁茶摊的刘寡妇。
“祝师傅,今日没开张?”
“没有。”
“那去我那儿喝茶?新进的茶叶,你尝尝。”
祝师傅沉默了片刻。“好。”
他放下锄头,站起身,走出铺子。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茶摊在街角,还是那个位置。刘寡妇的茶永远泡得太浓,苦得人皱眉。但他喝了三年,已经习惯了。
“祝师傅,你在这儿也待了好几年了,没想过换个地方?”
“没有。”
“为啥?”
“求个安稳”。
他偶尔会梦见以前的事。不是南境潜伏的日子,是更早的时候——小时候,母妃坐在窗前,望着宫门。他站在她身边,问她在等谁。她没有回答。后来他知道了,她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他不想等了。
所以他在这里。不打铁的时候喝茶,喝完茶回去打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茶摊对面的馄饨摊换过好几茬老板,铁匠铺的生意时好时坏,刘寡妇的女儿嫁了人,又生了孩子。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像他打铁的声音,单调,却踏实。
他忽然想,如果母妃知道他现在这样,会不会高兴?他想了想,觉得不会。因为她等的那个人,不是他。但他不在意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茶,把茶碗放在桌上。
“走了。”
“明日还来?”
“来。”
他走回铁匠铺,拿起那把没打完的锄头,继续打。
……
崔请
崔请还在都察院。
他已经不是御史了,是左都御史。官越做越大,话越来越少。卫峥信他,朝臣敬他。但他知道,他们敬的不是他,是他手里的规矩。规矩在,他就在。规矩不在,他什么都不是。
这年秋天,他告了假,去了一趟落魄涧。
不是公务,是他自己想去的。他想去看看单之枞,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马车停在营地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他下车,看见公帐里亮着灯。单之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图纸。她瘦了,但眼神比以前更亮——是经了事、沉了底、再也不会被风吹灭的那种亮。
“崔大人。”她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路过。”
单之枞没有拆穿他。从王都到落魄涧,没有哪条路是“路过”的。
“坐。”她给他倒了茶。
崔请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很久。茶的热气袅袅升起,在灯下散成一片薄雾。
“郡主。”
“嗯。”
“你后悔吗?”
单之枞看着他,看了很久。“不后悔。”
“一次都没有?”
她望向窗外。远处,地宫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界石的银白光还在流动,矿髓还在流淌,系统还在逐步关闭。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慢得像树的年轮,但从来没停过。
“没有。”她说,“因为有人告诉我——活着,就是最大的不同。”
她没说那个人是谁,崔请也没问。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刚好。茶是温的,人心是热的,这就够了。
……
公输璃与公输拙
矿务司的工棚里,炉火终日不熄。
公孙璃已经不亲自掌钳了。她手下养了十几个匠人,个个都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但每到关键步骤,她还是喜欢亲自上手。不是不放心,是手痒。匠人,闲不住。
星纹铁被锻成犁铧、锄头、镰刀,发往望归里和各处边境屯田。老农们发现这种铁打的农具用一整年都不卷刃,省下的铁料钱够给孩子添件冬衣。
风鸣关等关隘的城门换成了星纹铁铸的新门。彼时试射时,火铳弹丸打在门上,只留下一道白印。卫峥说:“北境若再来犯,这道门够他们啃三天。”
公孙璃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扇门,忽然想起父亲。父亲一辈子没打过农具,没铸过城门。他锻造的是系统的零件,是祭坛的基座,是困住楚昭陵的锁链。他用生命换来了她手里的这些铁,又不止是这些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这双手,替父亲报了仇。也替父亲,打了这辈子第一把犁。
蓝霜石铺进了边关军营的地暖。冬天最冷的时候,士卒营房的地面是温的,冻伤减员比往年少了一大半。清虚子用它做了恒温药窖,那些娇贵的药材终于能安然过冬。
紫硝的量产让开山修路不再是苦役。从王都到风鸣关的官道,原本要征发民夫凿三年,如今用紫硝炸开最难啃的那段石崖,半年就通了。
清虚子还试出微量紫硝能止血。点燃的药粉按在伤口上,烧灼的瞬间疼得人咬牙,但血止住了,命保住了。边关的军医说,这比烙铁好用。烙铁会感染,紫硝不会。
王陵的永久加固是单之枞亲自督办的。她采用星纹铁做骨架支撑,公输拙提议用蓝霜石镇地温——用蓝霜石稳定地宫周围的岩层温度,防止热胀冷缩导致结构损坏。
卫峥忍不住路过落魄涧几次,每次都会在矿务司停一停。他不问产量,不问贸易,只是站在议事公帐门口,看单之枞和公孙璃对着图纸争论。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那些堆满矿石的架子上。
他不进去,每次都是站一会儿就走了。
亲兵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南境的根。”
……
清虚子
他留在聚矿坪的营地里,是因为阿默。
阿默醒了。不是七星连珠时那种被能量激活的“醒”,是真的醒了。她能自己吃饭,自己走路。但她不记得喻商了。不记得那个附在她身体里的少年,不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清虚子没有告诉她。
阿默“告诉”单之枞,她梦见一个人,很遥远,看不清脸。但他对我笑。”
“他说什么了?”
阿默摇头?
她没有忘记,她只是把那个人放在了梦里。梦里他在笑,梦外她好好活着。这就够了。
单之枞没有告诉她那个人是谁。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是债。不知道,是想念。想念不疼,债疼。
……
单之枞
很久以后,落魄涧的营地变了模样。那些帐篷换了一批又一批,木桩被风雨侵蚀成了深灰色。
单之枞还住在那顶营帐里。帐布换过几次,但位置没变。门口的案几还在,只是案面被磨得发亮,边角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痕。那是多年前,她把工具放在上面时,不小心磕的。
她还在等。等系统彻底关掉,等地宫安静下来。矿髓还在走,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她不知道还要多久,但她不急了。
有人问她:“你后悔吗?”
她想了想。“不后悔。”
“一次都没有?”
她望向北方。天边有一道细细的云,被风吹着,慢慢散开。
“他问过我一个问题——‘你信不信我’。我说我在学。学了这么多年,总算学会了一点点。”
“学会什么?”
“学会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