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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随着细雨一道震进耳朵里。方才还在随着板眼节奏摇晃着脚的幼童，被吓得止了动作，朝身边的长辈贴了贴。
“不要怕，你看台上那个不认母亲的状元郎要被惩罚了。”
“你看他母亲在救他。”
幼童从长辈怀里冒出个头来，又笨拙的从长辈的衣袖里把手钻出来，指着台上的人：“他为什么有两个母亲？”
看了将近一个时辰，幼童还没看明白哪个是怀胎十月生下状元郎的亲娘，哪个是这家的夫人，状元郎错认的娘。
“哎……这个是状元郎的亲娘。”
“那为什么另一个母亲不是亲的？”
小孩子分不清，寻常人家里又没有这样夫人、丫鬟的，长辈或是付之一笑，或是拿县老爷和更大的官员举例，把小孩子说得懵懵懂懂，一个劲的摇头。
“我一定不要这样的夫人，害了亲娘。”
“哈哈哈哈哈！”
小孩子奇奇怪怪的理解，让周围多少都沾亲带故的长辈们哄笑。
直到又一道雷声从台上传到看戏的人耳边，台上的母亲一身素色褶子，三尺余长的水袖随着雷声抛出，将身护在儿子身前。
霎时间，台上亲娘、夫人、状元郎，乱作一团。终于亲生之爱胜过生死畏惧，在天雷滚滚之下，救下了自家儿郎。
“状元郎认母亲了！”
“是亲娘！”被抱在腿上的小孩子这下也跟着起哄。
“我儿将来，也要蟾宫折桂！”
“好，桂花树好香！”
八月十五亲手折下来的桂花，惹来了十余年的不幸，而后换来了蟾宫折桂的儿郎——对于一个无法靠自己逆天改命，也看不见弹幕、并非重生穿越的大家丫鬟来讲，算得上是难得的苦尽甘来。
一出《折桂记》是寻常人家对晚辈后生的期许，更对良善无辜之人能得命运眷顾的祈望。
一场终了，又唱《永团圆》。
曲笛声声，时或悠扬婉转，时或如泣如诉，唱得台上台下牵心动魄……
“我家新妇到你这庙里祈福，如今我儿被大海吞了，新妇也忧思成疾，我这般年纪，如何拉扯这群孩子？”
寻常的岁月里，最不少人家欢喜，也从不缺谁家愁绪。
陈水宁看着眼前的老妇人，一时间想不起对方是哪一个，直到一个小脑袋从后面探出来，带着些许讨好的看着自己，陈水宁猛然想起那日大着肚子还来庙里祈福的妇人。
“怎么会这样。”陈水宁下意识喃喃。
那妇人为了将来有所依靠，生了一个又一个，就盼着能有个儿子——等拉扯大了，几个姑娘长大的长大，嫁人的嫁人，如今已经懂事的这个，怕是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
陈水宁知道这种事是劝不住的，这个时代里女子做不了官，一家中没有个读书入仕的，妇人一家永远不能改变当前的境况，脱离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用性命与大海相搏的生活。
孩子生下来了，孩子们的父亲却当真葬身大海，一家妇孺总不能一直靠着邻里同宗的接济度日……
“我那新妇来这庙里给我儿求平安，求来求去，一个个都要离我而去……”老妇人发丝凌乱，显然一路到此，神智已经有些迷蒙，“就因为你们这庙，若不是因为你们不灵验，那至于……那至于！”
老妇人言语间就来拉扯陈水宁。
“你们赔我儿和我家新妇的命来！”
就算是生下来个儿子，误打误撞知道了丈夫尸骨无存的新妇，如今只吊着最后一口气。
倒也不是二人有多么情深意笃，只是这个家只靠新妇和丈夫两个人撑着，后者倒下了，妇人根本不敢想如何养活这些孩子。
忧思成疾，又得不到良好的医治，这病只能是越来越重。
“若不是你们，说一定会顺顺利利，若不是……了”老妇人一路抽抽噎噎，到玄恩宫门口的时候，就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拉着陈水宁说了没三两句，甚至是连气都喘不匀……
“先坐下来歇一歇。”一旁的香客看见老妇人这般模样，心里明镜一般，知道这事如何也怨不到玄恩宫头上。
只是老妇人如今被生活逼得没了办法，怨天怨地，怨人怨神。谁也不可能设身处地的站在她的角度上，却也都多多少少能理解一二。
陈明礼拿了温水来，递给老妇人。原本后者哆嗦着不肯接，直到那已经懂了事的小姑娘站出来，老妇人这才肯就着自家孙女的手，把水喝下去顺顺气。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水宁把事情同陈家两兄弟说了个七七八八，二人对视一眼，一先一后摇了摇头。
“阿齐，你们去屋里休息休息，这边我们来办就好。”
陈水宁太能够共情了。若是由着老妇人闹下去，来来往往的香客也要被影响。
“也好。”陈水宁抿了抿唇，对上阿齐担忧的眼神，还是听从了陈明家的安排，“老人家不容易，我这里有些银子，可以给那姑娘买些衣裳。”
陈水宁还记得那时候妇人怀着孕来求神，小姑娘身上的衣裳盖不住腿，穿在身上破破烂烂，多得是补丁。虽则是夏日里暑气蒸腾，也不至于有什么大事，也能看得出这一家是怎样的拮据。
“不必了。”一则是庙里有香客捐的香火钱，陈明家大可以拿出来一部分给这老妇人一家，自然不用陈水宁自己来出。
二则是，这老妇人的新妇命悬一线，一群孩子想要拉扯大，这些许银子当不了什么事，真个要帮，也得找个合适的法子——那姑娘伶俐，若是能在本村找个人家做差事，总好过在家里挨饿。
“若不是你们……是你们这庙不灵，才害得我家新妇来求了，反倒事事不顺！”
“当初这孩子，也是在你庙中求来，怎么就克死他阿爹……”
老妇人的哭喊声断断续续穿进屋里，听得陈水宁心中很不是滋味。老妇人一家可怜，玄恩宫更是无辜，大海无情，在这个一切都算不上发达的时候，人更是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