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生第二次见到季颜,是在两天后的深夜,公司。
那个时间他原本不应该在公司的,可是偏偏,那下班的时候,他听见了陆星言在茶水间里打电话。
那个时候陆星言正好在跟一个国外的项目,需要加班到深夜,陆怀生原本以为他应该是在打电话给女朋友报备,谁知道穿进耳朵里的话却是——
“你来公司陪我!”
“我答应过不会将公司的事带回家里,你就得来陪我!”
“你不来我就不吃晚饭。”
“今天晚上的会议很重要,你忍心看你男朋友饿肚子,那你就不来好了!”
语气嚣张,蛮不讲理,简直霸道到了极点。
陆怀生还从来没有听过陆星言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两人父子关系一向有些紧张,因为他看不惯陆星言的懒散态度,陆星言在他面前也一向寡言,父子二人并没有太多交流。陆星言与夫人的母子关系倒是亲近,偶尔能听到他用撒娇的语气跟夫人说话,常常能把夫人哄得服服帖帖。
虽然他一向不喜欢这个儿子的处世态度,但是陆星言在为人处事上其实并没有太大问题,在相识的世家长辈眼里,他其实一直算是有礼貌有教养的孩子。
可是……
据说那个女孩是他心心念念了十年的人,过去那些年他之所以意志消沉,也多是因为那个女孩。
而那个女孩回来后,两个人也是经历许多才终于走到一处。
可是,这就是他对待那个女孩的态度?
陆怀生简直不敢相信。
因此也不可避免地生出了好奇,于是那一天,他同样在公司待到了深夜。
晚上九点的时候,季颜来到了公司。
她是被楼下的安保领上来的。
明明是那个臭小子强行命令她过来,结果人到了,他却只是安然地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等待。
最终却还是让他得偿所愿。
季颜手中拎着几个食盒,前来慰问加班的男友。
两人在办公室的情形陆怀生没有刻意窥视,直到一个多小时后,陆怀生走出自己的办公室,路过陆星言办公室时,才貌似不经意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陆星言正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一如往昔认真上班的模样。
陆怀生目光游走一番,才终于看见坐在角落会客区里的季颜。
她坐在沙发里,面前是立起的平板电脑,手中的电容笔正写写画画,认真地记录着什么。
两个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谁都没有打扰谁,但是看上去却又分外和谐。
陆怀生不由得站定,就这样看了一会儿。
不多时,陆星言忽然抬头,朝季颜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这一眼,似乎就已经得到了满足,正准备收回视线时,却不经意间瞥向了外面,正对上陆怀生的目光。
父子二人就这样对视了片刻,最终,陆怀生收回视线,默默转身离开了。
陆星言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个时间陆怀生还会出现在公司,怔忡片刻之后,不由得又看向了季颜。
恰好季颜也在这个时候抬头,正对上他的视线时不由得一顿,随后小声道:“你认真工作呀,还想不想早点回家了?”
“想啊。”陆星言回答,“想得不得了。”
季颜听出他话里的言外之意,微微瞪了他一眼,重新低头看向了自己面前的平板。
陆星言却不由自主反复回想起刚才和陆怀生对视的那个画面。
他们父子俩一向交流不多,即便偶尔面对面,陆怀生作为一个严父,神情也总是严肃的。
可是刚才,陆怀生站在那里的时候,陆星言只觉得他的神情有些陌生——不是那种让人感到可怕的陌生,相反,是一种平静的、甚至隐约带着欣慰的陌生。
其实对于一个大男人来说,在心中像这样分析一种表情实在是让人有些尴尬和不适的,可是陆星言偏偏不受控制,一边强忍尴尬不适,一边继续回想。
越是回想,就越没办法将视线从季颜身上移开。
最终,他还是忍不住站起身来,走过去一把将沙发里的人抱进了怀中。
“喂!”季颜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
“两分钟……不,三分钟,就三分钟!”陆星言一边说着,一边愈发抱紧了人不肯撒手,“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待会儿可就没机会抱了!”
季颜哭笑不得,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这样了,到底也只能由他去。
三分钟时间很快过去,办公桌那边的电脑上传来提醒声,陆星言才不得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
季颜推着他起身回到工作位置上,眼见他点开会议视频跟对面的人打了招呼,这才冲他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去一下卫生间。
陆星言微微点头算是回应,随后在镜头外给她指了卫生间的方向。
季颜推门走出他的办公室,正要往卫生间方向走去时,却忽然瞥见办公室入口处……似乎有个黑色的影子。
她蓦地顿住,仔细观察了片刻,只觉得那像是一个人。
一个倒在地上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季颜脑海顿时空白了一下,什么也顾不上,快步上前,来到了那个人身边。
等到将那侧躺的人翻过来,看清楚一张华人的脸,她蓦地认出来——这是陆星言的父亲!
“陆先生?陆先生?”一瞬间,季颜声音都微微颤抖了,一边将人放平,一边喊着他。
陆怀生还有一些意识,被她喊了两声之后,有些艰难地哼了一声,手极其缓慢地抚上了心脏的位置。
意识到他是心脏病发作,季颜立刻将他放平躺在地上,一边拨打911的电话,一边解开他的领口腰带,同时紧密关注着他的呼吸和脉搏。
结束跟接线人员的通话之后,季颜忍不住转头朝陆星言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这样危急的情况下,她不敢走开半步,同样的,她也不能不通知陆星言。
只是瞬间的迟疑之后,她就拨通了陆星言的电话。
片刻之后,陆星言就从办公室里冲了出来——
……
兵荒马乱的一夜过去,天逐渐亮了起来。
季颜坐在医院楼下的车子里,一夜都没有睡。
直到视线之中出现陆星言的身影,她才推门下车,迎向了满身疲惫的陆星言。
“你爸爸怎么样了?”
陆星言伸手就将她揽进怀中,埋在她肩头,深吸了口气才开口道:“做完搭桥手术,进监护室观察了。”
季颜抬起手来,轻轻抚上他的背,“会好起来的。”
“嗯。”陆星言轻轻应了一声。
“你是要继续留在医院,还是先回去休息会儿?”季颜又问。
“医院里有我妈在。”陆星言说,“我回公司。”
季颜闻言顿了顿,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那我送你去。”
陆星言直起身来,跟她对视了一眼,到底还是笑了笑,说:“你也一晚上没睡,早点回去休息,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
“不,先送你。”季颜说,“然后我再回去。”
她如此坚持,陆星言也就没有再说什么,拉起她的手来放到唇边亲了一下。
很快司机到来,两个人坐进车子里,前往陆氏的方向。
“先休息会儿吧。”季颜说,“去了公司肯定还有很多事情忙,也只能在路上休息会儿了。”
陆星言轻轻应了一声,果然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做完忙到深夜,又在手术室门口守了那么久,大概他是真的累了。
季颜轻轻握着他的手,转头看向窗外时,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很多念头。
而其中最明显的一个,就是——他应该是知道了。
知道了她和他母亲见过面的事情,知道她们有过两次不欢而散,知道她们再见面肯定会尴尬,所以在昨天晚上那样的时刻,她提出自己在车里等待,他也没有任何异议。
一直到今天早上,他爸爸转危为安,他下楼来,也没有提出要带她上楼看看。
细细回想起来,在她上次离开洛杉矶之前,他还时时刻刻把要带她回家的话挂在嘴边。
而在两个人一起返回洛杉矶后,他便再没有提起过相关话题。
季颜当然能猜到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棠许肯定还是告诉他了。
当然,这中间没有任何人做错任何事,而他回来之后的处理方式,也是在竭力让大家都开心。
季颜并没有因此觉得伤心或委屈。
相反,她无比感激,感激上苍能让她遇见这样一个温柔体贴又周到的恋人,并且在发生这么多事情之后,她最终也没有错过他。
实在是太好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握紧了他的手,轻轻靠向了他怀中。
48小时的时间过得很快,两天后,陆怀生情况就恢复稳定,从监护病房转了出来。
这两天的时间,因为监护病房不方便进入探视,陆星言没有去过医院,只是在公司忙碌。
而在陆怀生转到普通病房的这一天,季颜发现,他似乎依旧不打算去医院。
这就未免有点说不过去了。
关于他和他爸爸的关系,陆星言其实并不怎么向她提及,可能一是找不到开口的契机,二是这种父子关系说出来,对一个大男人而言大概会觉得太矫情。
可是棠许却还是知道一点的——在季颜缺位的那些年,陆星言浑浑噩噩的那些年,总会有一些事,不可避免地传到棠许耳朵里。
棠许知道他们父子关系不太和睦,于是她也知道了一点。
所以这次陆星言不想去医院,季颜其实是知道为什么的。
手头上的项目再重要,也不会比自己的家人更重要。
那天晚上他在开的那个会议那么重要,可是在他听到他爸爸心脏病发的时候却不顾一切地从办公室冲出来,那紧张到极点的模样到现在还深深刻在季颜心头。
怎么可能不在乎呢?
分明是在乎到了极点。
否则也不会彻夜守在手术室门口,一直到手术完成才愿意离开。
可是现在他爸爸病情稳定下来,他反倒不愿意有任何表现了,甚至连医院都不想去。
很多时候,人就是这个样子——她也经历过这样的阶段,所以她并不想逼他什么。
陆星言准备出门的时候,季颜提出让他送自己去找棠许。
陆星言自然答应。
车子行至半路,路过一家花店时,季颜忽然叫停了车子。
紧接着她就推门下车,走进花店亲手挑选了两束鲜花,随后抱着鲜花回到了车上。
“去见棠许还要送花吗?”陆星言不由得问了一句。
季颜说:“要想保持亲密关系,偶尔就是要制造惊喜的!”
陆星言转眸看她,道:“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季颜连连摇头——
坦白说,两个人在一起这段时间,虽然看似每天都过得差不多,但其实经他手搞出来的“惊喜”也算是层出不穷,她深深体会着其间滋味,可不愿意再多经历些什么。
“你不用,你真的不用。”季颜说,“我们之间,是不用靠这些的……”
看着她明显紧张起来的模样,陆星言微微哼了一声。
很快车子就开到了棠许的舞蹈室楼下,季颜推门下车,随后拉开后座车门,却只拿走了一束花。
“这束花帮我送给你爸爸。”棠许说,“我亲手挑的,不要浪费我的心意。”
说完这句,季颜关上车门,转身就走。
陆星言还想说什么,她已经背朝他挥挥手,快步走进了面前那栋大厦。
陆星言无可奈何,收回视线,目光落到后座那束花上,到底还是轻叹了一声,重新发动车子驶向了医院的方向。
到达病房门口的时候,陆怀生刚刚做完几项检查,坐在轮椅上被贺雁初推回病房。
夫妻二人一眼看见拿着花站在病房门口的陆星言,同时都怔忡了一下。
陆怀生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贺雁初反应过来倒是微微瞪了他一眼,趁着进门的时候小声跟他说了句:“你还知道来啊你?”
说完又瞥了陆星言手中的花束一眼,嘀咕了一句:“还知道带东西了,真是难得。”
陆星言跟在两人身后进入病房,将那束花放在床尾的柜子上,随后才开口道:“季颜挑的,她说祝您早日康复。”
陆怀生和贺雁初同时又是一顿。
片刻之后,陆怀生才点了点头,道:“帮我谢谢她。”
顿了顿,他才又道:“你怎么没带她一起上来?”
陆星言说:“她有事,走不开。”
贺雁初脸色微微有些难看,忍不住又瞪了陆星言一眼。
陆星言接收到了,一脸无辜,“您瞪我做什么?”
贺雁初懒得理他,也懒得表态,收回视线不说话。
陆星言也不久留,简单几句话之后,说了句“回公司”便离开了。
夫妻二人同时目送他离开,贺雁初这才又看向陆怀生,道:“看见没,这个儿子心里还是有你的。前两天是在监护室不方便探望,今天一转出来就来了。”
陆怀生说:“那不也是女朋友让他来的吗?”
“怎么就一定是女朋友让他来的了?”贺雁初说,“万一他是故意借女朋友的名义来的呢?其实就是他自己想来。”
陆怀生不由得低笑了一声,看向贺雁初,道:“还是不愿意接受?”
贺雁初微微哼了一声。
陆怀生又道:“好歹这次也是多亏她,我才捡回一条命。你也该有所表示。”
“那只是巧合!”贺雁初说,“就算不被她发现,你也很快就会被巡楼的安保发现的。就打个911的事,难不成我就得感激涕零?”
“你啊……”陆怀生轻轻叹息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
第二天,陆星言又一次出现在了陆怀生的病房。
这一次,他带来的是一壶甜汤。
原因是跟季颜一起在一家中式餐厅吃早餐时,品尝到这道甜汤,于是季颜便打包了一份,同样托付给他,让他带给他的爸爸尝尝。
……
第三天,季颜依旧是一早就跟着陆星言出了门。
有了前两日的经验,陆星言其实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这一天,两个人一起吃过早餐,眼看着就要分开的时候,季颜依旧没什么表示。
陆星言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今天没什么东西要我带的吗?”
“嗯?”季颜疑惑地转头看向他,“什么东西?”
陆星言知道她是明知故问,有股子微微恼火的情绪,却又不知道怎么发泄,只能将车子靠边停下,倾身过去,不轻不重地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季颜惊笑着躲避,闹了一阵,才伸出手来抱住他的脖子,轻声道:“你想带什么带什么呀,又或者,什么都不用带……只要你去了,就好了。”
陆星言闻言,忍不住垂眸看向她,想着她刚才说的那两句话,心头的恼火,早不知什么时候化作了悸动。
是的,虽然他只是去接连探望了陆怀生两天,可是明显已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他原本刻意忽略的、不抱期待的……
竟然都似乎一点点有了转变。
对他而言,这些转变,都是因为她。
可是她却依旧是这副事不关己的平静模样,仿佛自己什么都没有做过。
陆星言忍不住伸出手来用力抱紧她,长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