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凤祁微微挑了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东西一般,问:“为什么我需要道歉?因为因为我精心准备了食物来招待你?”
说到这里,燕凤祁低笑了一声,缓缓开口道:“作为一个主人家,我拿出了自认为非常高规格的待客之道,乔小姐自己不适应那些食物,住了院,我前来探望,也算是尽了应尽的道义。相反,你因为那些食物产生不适,反倒对我……和我的厨师造成了惊吓,我险些以为买到了劣质食材,差点处置了那名厨师……说起来,乔小姐也挺该说一句抱歉的,不是吗?”
他悠悠然说完,乔翎笑了。
原本她心里就清楚,以这个人的性子和行事作风,无论如何都是不会低头的,更遑论对她这样一个“猎物”道歉。
她从说出那句话起就没有抱希望,因此听到燕凤祁的回应也不觉得失望,只缓缓开口道:“没关系,道歉这种事情,有心就好,不需要真正说出来。燕先生既然来了,我就当自己收到了这份道歉。”
燕凤祁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子回答,微微顿了片刻之后,再度开口道:“乔小姐倒是很会宽慰自己。”
“人就是得学着宽慰自己,这样人生会好过得多。”
燕凤祁听得再度笑出声来,“那不就是自欺欺人吗?你真的觉得自己的人生过得好吗?你看看你,原本有着大好的前途,却突然因为你妈妈的病,卖了房子,放弃了考验,同时打着几分不值钱的零工,毕业之后很可能只能去当个社区医生……你真的觉得自己的人生过得好吗?在这样的情境之下,你真的觉得自己过得幸福吗?”
闻言,乔翎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看向他,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是,我真的觉得自己挺幸福的。这不是什么自欺欺人,而是我接受这样的境遇,接受之后,哪怕每天只是变好一点点,甚至是什么变化都没有,那都是一种幸福。”
燕凤祁听着她说的话,唇角似乎依旧带着笑容,可是仔细看时,会察觉到他的眸光似乎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就那样盯着乔翎,仿佛想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看出她竭力隐藏的、克制的、足以拆穿她刚才那些话的东西。
可是,乔翎并没有如他所愿。
良久,燕凤祁忽然再度笑了一声,却再也没有多说一个字,而是起身就离开了。
乔翎坐在那里,一时之间还有些缓不过神,直到几分钟时间过去,她终于确定燕凤祁是真的离开了。
乔翎微微呼出一口气,按下了床头的呼叫器。
……
炎铭原本是等在医院楼下的,可是燕凤祁单独去见乔翎,他实在是不放心,到底还是忍不住上楼来,等在电梯口,只想着万一有什么事情发生自己也可以第一时间赶到。
可是他才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就看见燕凤祁从病房里走出的身影。
炎铭立刻迎上前来,一眼便瞥见了燕凤祁有些诡异的神色。
炎铭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人不高兴了。
可是这种不高兴又不是那种让他愤怒的、兴奋的不高兴,反而像是吃了瘪,只能生闷气的不高兴。
乔翎让他吃了瘪?
炎铭只觉得不可思议,可是理智告诉他此刻不要多问任何一个字,因此炎铭什么也没说,停下脚步,转身就随着燕凤祁下了楼。
回去的路上,燕凤祁始终是一言不发的状态。
回到庄园之后,他直接就将自己关进了房间之中。
炎铭一直等到深夜,燕凤祁的宵夜时间,才终于见到他从房间里出来。
厨师老徐负责燕凤祁的饮食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虽然每到宵夜时候,燕凤祁几乎都不怎么动他准备的食物,但是老徐依旧准备每日都准备得非常丰盛,没有一日间断。
这天晚上恰好炎铭肚子饿,于是准备好的食物便基本都落入了炎铭腹中。
燕凤祁面前一杯酒,一杯咖啡,盯着炎铭大快朵颐的样子看了很久,才终于开口说了一句:“好吃吗?”
“老徐手艺有进步,很好吃。”炎铭一边回答,一边继续进食,“这么多好吃的,你每天碰都不碰,真是浪费又可惜。”
燕凤祁听完,又安静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又道:“炎铭,你觉得自己幸福吗?”
炎铭蓦地呛了一下,抬眸看向他,仿佛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有些不敢相信地问:“你说什么?”
燕凤祁没有回答,静了一会儿,自说自话一般地开口:“她那样的身世,居然跟我说,她觉得很幸福。你说,好笑不好笑?”
炎铭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人是乔翎。
他怎么都没想到今天两个人之间发生的话题会是“幸福”。
很显然,惹燕凤祁不高兴的,也是这个话题。
很多时候,人生越缺失什么,就越无法触碰什么。
在燕凤祁的认知里,乔翎所面临的人生状况,是个正常人都应该会觉得自己不幸,可是她居然对他说她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很显然,这样的话题刺激到了燕凤祁。
他不想面对幸福的人,可是又忍不住在这样的深夜,和自己人生中唯一能说上两句知心话的人谈起这个话题。
如同一种窥视。
或许,他其实是想要找到她说谎的证明,证明她其实并不是真的幸福,只是强装而已。
又或许,她是真的觉得幸福,那是不是代表着,她也是个不正常的人?
这两个答案,一定程度上都是燕凤祁能够接受的。
可是炎铭偏偏没有给出他想要的答案——
“乔小姐这个人吧,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可是心性却很坚毅。比如,她在妈妈生病之后可以果断地做出决定,卖房、打工给妈妈治病,相当于在二十出头的年纪就挑起了家里的大梁。又比如,她明明才只是大四的见习阶段,就已经可以冷静地面对鲜血、伤口,冷静地进行清创、缝合。再者,面对着……我们这群人,普通女孩子恐怕早就吓破胆了,可是她一次次地前来,面对你也越来越从容……在我看来,她其实蛮厉害的。所以,她说她觉得幸福,我认为应该是真的。”
燕凤祁听完他说的话,抬手就把自己手中的空酒杯砸向了他。
炎铭微微一偏头,避开了。
燕凤祁说:“我觉得你是在放屁。”
炎铭看他一眼,忽然之间,仿佛明白了他的心思。
他说:“既然我们各执观点,那就走着瞧好了。”
燕凤祁没有理会他,起身就又回到了自己的套间里。
那之后一周多的时间,炎铭都没有再找乔翎,而燕凤祁手头上正好有事情要忙,也连续多日没有作妖。
只是当手上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炎铭某天推开他的房门,就见到他正低头盯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看,手指轻轻拨动着那些线头。
炎铭一看就知道,这人是忙完了,内心又空了下来,要么在想着怎么折腾自己,要么在想着什么折腾别人。
近乎诡异的举动被炎铭撞破,燕凤祁也没有什么反应,抬眸扫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那位幸福小姐最近这段日子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炎铭回答,“好像有个同校的男生在追她,每天晚上都在她兼职的便利店附近打转,等她收工,陪她一起回学校。”
燕凤祁缓缓抬眸,静了片刻之后,忽然笑了,“这么多事情要忙,还能抽出时间谈恋爱?真是了不起啊。”
“每个人都有谈恋爱的权利。”炎铭说,“生活已经够辛苦了,忙里偷闲谈谈恋爱,也算是一种慰藉。我觉得挺好的。”
燕凤祁闻言,只冷笑了一声。
这天凌晨,当乔翎结束便利店的工作,跟同事交接完,推门走出便利店时,便看见了街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
只看了一眼车边站着的人,她就猜到了是燕凤祁的人。
他们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毫无疑问是来找她的。
为了避免浪费时间,乔翎直接走上前去,原本是想问问有什么事,没成想车子后座的车窗缓缓降下来,竟然露出燕凤祁的脸。
乔翎怎么都没有想到燕凤祁竟然会亲自出现在这里,一时间有些愣住,反应了片刻,才开口道:“燕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我不能在这里吗?”燕凤祁反问。
乔翎左右看了看,回答道:“公共地方,燕先生当然可以想在哪里在哪里。”
说完这句,乔翎转身就准备离开。
燕凤祁的人却直接就拦在了她的身前。
乔翎是真的觉得这世界上大概没有任何人能和燕凤祁有效沟通,可是此时此刻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停住脚步,转过身,“燕先生还有什么指教?”
燕凤祁看着她,笑了,“这么着急走,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做吗?”
乔翎说:“时间已经很晚了。”
燕凤祁说:“那是我耽误你了?”
乔翎说:“所以燕先生不如有话直说?”
燕凤祁就那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乔小姐说过,会完成自己答应过的事情,可是过去这么些天,我这个伤口却始终处于无人关注的状态,乔小姐不觉得,自己有些失职了吗?”
乔翎并不知道自己失的是哪门子的职,可是燕凤祁都已经找上门了,她还是只能认命地坐上车,打着手电筒间认真检查起了燕凤祁的伤口。
“恢复得还不错。”乔翎说,“没有感染迹象,再过几天应该就可以拆线了。”
燕凤祁听完乔翎的反馈,没有回答,只静静看着她,仿佛在问——就这样?
可是乔翎确实也没办法给出更多的判断了,因此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道:“那我就先走了。”
她扭头准备推门下车,才发现车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上了锁。
“大半夜的,实在是辛苦乔小姐了。”燕凤祁说,“这么耽误你的时间是我不好,理应送乔小姐一程。”
乔翎对他这样的反应有极其不好的感觉,因此只是道:“不用了,这里离学校近,我自己可以回去。”
“这个时间回去,宿舍楼应该早就已经关了吧?”
“辅导员给宿管阿姨打过招呼,我回去只要敲门,宿管阿姨会给我开门的。”
“那这么晚了,吵到同寝室的室友也不好吧?再说了,乔小姐是因为给我看伤口才耽误了时间,怎么好让你再回那样艰苦的地方住。”燕凤祁缓缓开口吩咐道,“回去。”
乔翎心头不由得一个激灵——
这是要带她回去庄园的意思?
这男人心里又在打什么主意?
“燕先生——”
“嘘。”燕凤祁竖起食指,放到唇上,转眸看她一眼,“夜深了,留点力气酝酿睡意吧。”
乔翎明知道自己抗争不过,眼见着燕凤祁这样的反应,纵使心里惴惴难安,连指间都微微发紧,却也没有办法再多说什么。
车子就此一路驶向燕凤祁的庄园。
乔翎始终转头看着窗外,内心万般猜测,难以平复。
燕凤祁却似乎是心情很好的模样,偶尔乔翎偷偷朝他那边瞥一眼,会看见他在手机上玩着一款游戏——保卫萝卜。
乔翎只瞥了一眼就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实在是太诡异了。
就这样一路忐忑地回到他的庄园,燕凤祁收起手机,推门下车,只吩咐了一句:“给乔小姐准备房间,一切都要弄得舒舒服服的,不要有任何怠慢。”
底下人听他这样郑重其事地吩咐,自然连忙答应乖乖照做。
乔翎不知道这里头究竟埋着什么样的坑,一颗心七上八下地上了楼,见到炎铭那颗,顿时如同见到了救兵一般,抓住炎铭就问了一句:“炎先生,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炎铭刚才虽然没出现,但是显然已经得知了燕凤祁特意去将乔翎带回来这件事,很明显他也在思索中,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语气却是很笃定的:“放心吧乔小姐,不会有事的,你晚上锁好门,安心休息就行。”
“你确定?”乔翎说,“我不觉得我今天晚上能闭上眼睛。”
炎铭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声,说:“既来之,则安之呗。不然还能怎么样?”
面对炎铭这样的回应,乔翎也实在是没有了办法,进入那个为自己保留的房间之后,便依炎铭所言锁好了门,也不洗漱,就那样和衣坐在床上,静静等待着。
就那么坐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眼看着天都快要亮了,乔翎终于有些撑不住,坐着打了会儿盹。
等到她这浅睡之中惊醒时,天刚蒙蒙亮,整个庄园里都很安静,没有一丝奇怪的、让人不安的动静。
仿佛整个庄园的人都在沉睡之中,只有她,满心防备,却不知自己究竟在防备些什么。
天完全亮起来后,乔翎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随后才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朝外面看了一眼。
外面是真的安静,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
她走出去,依然没有见到任何人。
乔翎立刻就走向了电梯的方向,乘坐电梯下了楼,出电梯时,终于见到了人。
那两人大概是得了吩咐守在门口的,原本都四仰八叉地睡在椅子上,听到电梯的动静一下子都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到季颜,立刻都站起身来,“乔小姐。”
“我该回去了,能不能送送我?”乔翎问。
那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明显都有些疑惑,“燕先生说,接下来几天时间,乔小姐都要住在这里,直到他的伤口拆了线。”
乔翎这才算是知道了燕凤祁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可是,原因呢?
他是打算她困在这个庄园里好几天的时间,究竟是为什么?
乔翎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去问炎铭的时候,炎铭也愣了愣,然而很快他就笑了起来,说:“我说了不会有事吧?既然他要你留几天,那你就安心留几天好了,昨天晚上已经证明了,不会有事的,不是吗?”
炎铭给出的这个理由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乔翎,可是在这座庄园里发生的事情,如果连炎铭都表示没办法帮上忙,那她也就没有别的指望了。
况且,她也并不是真的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所以,即便这次燕凤祁的举动对乔翎来说透着无边的诡异,最终,她还是只能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