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瞬间冰冷下来的氛围让乔翎感到很不安。
所谓燕家人,应该是燕凤祁的家里人?
如果是家里人,为什么燕凤祁会是这样的反应?
乔翎并不知道这中间缘由,她只知道,在这样的氛围之下,自己应该是不适合再待在这里的。
片刻的迟疑之后,乔翎转身想要出去,然而刚刚走到书房门口,忽然就听见了燕凤祁冷漠到骨子里的声音:“让他进来。”
乔翎登时就僵在那里,再难向前一步。
此刻她出去,撞到那所谓的燕家人,应该会很尴尬。
而待在这书房里,房门开着,她可以清楚地听到外面的动静,还是尴尬。
虽然她并不是偷偷藏在这里的,可是听别人谈话,到底还是不合适。
唯一庆幸的就是还有一面墙挡着,让她看不见外面的情形,也让外面的人看不见她。
乔翎就这样,惴惴不安地躲在这面墙后,听着外面的动静。
不多时,便听见有人走进了房间,对着燕凤祁喊了一声:“二少。”
好一会儿,才听到燕凤祁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和毫不掩饰的嘲意:“李管家,好久不见啊。”
“是有些日子没见二少了。”来人的声音很平静,却莫名透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审视感,“所以,趁着今天来津市办事,燕老爷特地吩咐我过来看看二少。”
“哦?”燕凤祁笑了一声,“来看我死了没有,是吗?”
“二少,你知道老爷子不爱听到这样的话。”
“哦。”燕凤祁应了一声,“老爷子也应该知道,我说不出什么他爱听的话。否则,我也不会待在这个地方了,不是吗?”
“二少独自在外,更应该磨砺心性,才能不负老爷子的期望。”
燕凤祁忽然笑出声来。
起初,他的笑声很低,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一般,恐怖骇人,渐渐地,那声音一点点放大,化作哈哈大笑,却依旧寒凉刺骨,却又戛然而止。
“说吧,你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那位李管家终于再度开口:“我来是告知二少一声,三少马上要回国了,老爷子很重视,叮嘱二少千万不要在这样的关头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以免影响燕家。”
“三少?”燕凤祁倒似乎因此来了兴趣,“这么多年了,老头子终于找到合他心意的继承人了?谁生的?养在哪儿了?”
“这些不是二少该过问的。”李管家说,“二少只需要记住老爷子的话就行。”
“专门来告诉我一声,又让我不要多问,那老头子让你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纯粹为了恶心我么?告诉我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继承人,像我这样的,就只配待在阴暗的臭水沟里,仰望他的成就,对吧?”
“你不应该以这样的心态去揣测老爷子。毕竟,你们都是他的亲孙子。”
燕凤祁再度低低地笑出声来,“何必呢?你回去告诉他,他派你过来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我收到了。我阴暗,我嫉妒,我被刺激得几乎失去理智——”
话音未落,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哀嚎——是那个李管家发出的!
乔翎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想要探出头去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况时,忽然就听见燕凤祁对外喊了起来:“炎铭!”
紧接着就听见了炎铭推门而入的声音,“燕先生——”
大概是因为看见了什么,一进门,炎铭的声音就像是卡住了一样,停顿在那里。
燕凤祁的声音并没有什么波动,平静极了,“你看这个人要怎么处理?”
“你想干什么?”李管家的声音虚弱而颤抖,“我是老爷子派来的……你想对我做什么?老爷子不会放过你的。”
燕凤祁轻轻“啧”了一声,随后笑了,“你要不是老头子派来的,那可能还好说。可是偏偏还要强调这一点,那你就是自己找死。”
“你敢——”
“拖下去,处理干净。”燕凤祁说。
“你敢!你敢……不,不要,二少……求求你……”
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之后,外面终于安静了。
可是那股子低压的气息并没有因此散去,相反,似乎笼罩得更为浓厚了。
乔翎僵立在书房里,从头到尾听到外间发生的一切,回过神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手心都出汗了。
她刚刚……是见证了一场报复性的杀人灭口吗?
此时此刻,她看不见自己的脸,可是她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苍白极了。
偏在这时,小猫忽然不知怎的走到了书房里来,来到乔翎脚边的时候,拿自己的背轻轻蹭了蹭她,轻轻“喵”了一声。
这一声“喵”,骤然打破了一片死寂的两间屋子。
乔翎僵立着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间终于传来动静,紧接着,是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乔翎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一下子弯腰将小猫抱进了怀中。
终于,燕凤祁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那双一向轻佻慵懒的眼眸,此时此刻一片寒沉。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开口:“我倒是忘了……这屋子里还有一个人。刚才听到多少?”
乔翎抚着怀中的小猫,良久,不是很诚实地回答了一句:“没多少。”
燕凤祁微微挑眉,“没多少是多少?”
乔翎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燕凤祁瞥了一眼她抚着小猫的动作,笑了,“所以,听到了不该听的,你知道要付出什么代价吧?”
乔翎有一瞬间的呆滞,跟他对视片刻,才终于一点点地回过神来,反问道:“什么代价?”
“你觉得呢?”燕凤祁继续问。
乔翎收回视线,垂下了眼,“随你。反正你要做什么,我也无力反抗。”
听见这句话,燕凤祁又深深看了她一眼,“你无力反抗?我看不然吧……乔小姐反抗的时候可不少呢。”
乔翎心头不由得又咯噔了一下。
大抵是因为心虚,所以每次听到他那些似是而非的话,都会下意识地去想,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故意在暗示她什么。
可是……
又不像。
乔翎说不清楚自己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究竟是庆幸多一点,忐忑多一点,还是迷茫多一点……
她无力整理自己的心绪,也无力整理自己此刻的表情,只是看着他。
她这样的反应,落在燕凤祁眼中,倒像是前两天那股莫名情绪的延续——
那天她心情不好,不管不顾地就走了;
今天来借书,又听到这样的消息,只怕情绪会更糟糕。
老实说,此时此刻他自己的情绪都还没来得及整理,终究也没有心情继续逗她下去,安静片刻之后,燕凤祁只说了一句:“出去吧。”
这三个字着实是在乔翎意料之外的。
她有些讶然地看了他一眼,反应过来,抱着小猫就往外走。
“小猫留下。”
依旧是这几个字。
乔翎顿住,跟怀中的小猫对视一眼,终究只能不情不愿地将小猫放了下来。
放下之后,她还是停顿了片刻,随后转头看了燕凤祁一眼,“那……我明天还能来看它吗?”
燕凤祁对于她的反应似乎也有些意外,回头瞥了她一眼,只说了两个字:“随你。”
乔翎因为紧张,心跳得有些不受控制,听到他这句回答,也不敢多停留,转头就走了出去。
听着她离开关上门的动静,燕凤祁才缓缓回头,看向了门口的方向。
视线停留片刻之后,缓缓下移,落到了小猫身上。
随后,他在小猫面前蹲了下来,伸出手让小猫跳到自己掌心,将它抱了起来。
“她还真是不害怕啊。”他对小猫说,“你呢?你怕不怕?”
……
门外,乔翎步履匆匆地走向电梯的方向,刚来到电梯口,电梯门正好打开,里面是神色匆匆的炎铭。
看见炎铭,乔翎脑海中瞬间就闪过刚才听到的那些,控制不住地倒退了一步。
而炎铭看见她,则是长松了口气,有些关切地问她:“我下去之后才想起来你还在里面……没事吧?他怎么样,有没有吓到你?”
乔翎闻言,脸色瞬间又白了一层,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刚才那个人呢?”
炎铭显然跟她没处在同一个频道上,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李管家,刚要回答,乔翎忽然又追问了一句:“他死了吗?”
炎铭被这句话问得又怔了一下,随后才连忙回答道:“当然没有。”
“我都听到了。”乔翎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说那个人自己找死,你把那个人拖出去了……”
“那我也不可能真的杀了他啊。”炎铭说,“只不过那人是燕先生深恶痛绝的,自然不会给他什么好果子吃。他既然敢送上门来挑衅,总归是要吃些苦头的。”
听到他的回答,乔翎依旧满眼防备。
炎铭哭笑不得,“你不信?那我带你去看看?”
乔翎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跟着炎铭走进了电梯。
炎铭将她带到了二楼,打开了一个房间的门。
走进去,才发现这是一间观察室,刚好能看见一个宽大的地下空间——那间她曾经和那只叫凯撒的烈性犬对峙过的铁皮屋。
那个时候,燕凤祁就是站在这个房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而乔翎也看见了此时此刻被关在铁皮屋里的人——那是一个大概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个子不高,穿得倒是讲究,可惜此时此刻他一脑袋的血,又因为狼狈地逃窜躲着凯撒,穿着上的讲究反而更像是一种讽刺。
凯撒一次次地逼近他,逼得他手忙脚乱地爬行躲避,那情形真是旁人看了都觉得煎熬,更不用说当事人。
乔翎忍不住转开了脸,没有再看。
炎铭看出她的心思,说了句:“放心吧,凯撒平常就是这么训练的,没有收到指令,它是不会攻击的。我也不会去给它发送这个指令……真要死了,谁负责?”
乔翎说:“一定要用这样的方法吗?”
炎铭说:“倒也不是……只不过,为了让他消气解恨,只能这样了。再说了,底下那家伙……也实在是可恶。”
乔翎想起自己先前听到的那些对话,转头看了他一眼,“他不是他爷爷的人吗?他们爷孙关系很差吗?”
炎铭顿了顿,开口道:“淮市燕家,你知道吧?”
那毕竟是淮市首屈一指的豪门世家,乔翎自然听说过。
只不过,她从来没有将燕凤祁的“燕”,和那样一个显赫的“燕家”联系到一起。
毕竟,一个是以家风严谨著称的家族,一个……是在违法犯罪道路上的……疯子。
乔翎震惊片刻之后,才缓缓点了点头,“听说过。”
炎铭见她这样惊讶,知道她在想什么,笑了笑,“是不是觉得,燕先生他不像是燕家能够培养出来的人?”
乔翎如实点了点头。
炎铭微微呼出一口气,说:“那样一个家族,培养不出什么正常人。”
乔翎微微一怔,“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你知道他在成长的过程中经历了些什么,你就知道,能够使出那种手段养小孩的人,才不是正常人。”
“从小他就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同样的,也很少见到自己的父亲,爷爷,他被管家、导师、保姆抚养长大,用绝对严苛的方式培养,目的固然是培养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可是你觉得,这样的法子能培养出一个正常人吗?”
“身边的人、玩伴、家教都是眼线,不许交朋友,不许有自己的爱好,成长过程中的一切,都要按照既定的程序来执行,不允许一丝一毫的犯错。”
“三岁起,就要学习各种各样的课程,每天的课程精确到分钟,表现好才有资格上桌吃饭,犯错就被冷暴力,被丢进小黑屋关禁闭。”
“情绪崩溃就被说成‘有病’,以治疗为名义,强制镇静、隔离、矫正——”
乔翎听得胆颤心惊,“真的会有人这样对待自己的子孙吗?”
炎铭说:“你不知道,不代表没有。”
“所以……这就是他对医生深恶痛绝的原因?”
炎铭说:“你不知道他从小在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手底下受了多少折磨……是人都会有阴影的。”
乔翎呼吸紧绷着,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从来不在晚上睡觉,是因为小时候的那些深夜,经历了太多突如其来的考验与惩罚,所以一到晚上,他就是处于防备状态的,根本没办法入睡,只能在白天补觉……可是白天也是没办法安睡的,那些光线会惊扰到他,一点点轻微的动静也会惊扰到他,所以只能长期待在安静昏暗的环境之中,能睡一会儿是一会……他也从不在床上睡觉,那不是他能够安睡的地方……”
“那他睡哪里?”
“随便哪里,地板、沙发、浴缸、衣柜……这些地方,他都能睡着,可是真正到了床上,却没办法睡着……可笑吧?”
乔翎听完,沉默了很久,才又一次开口:“所以……他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