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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多以前，张久福就查出了癌症，经常去医院，然后家里的钱就源源不断地流进了医院，张心玲虽然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钱，还剩下多少钱，但每天看着母亲那愁容满面的样子，就知道日子已经苦不堪言了。而她要订的初中三年级的教科书也没几个钱，家里愣是没给，她也没订上。上了初中三年级的时候，她用的是张勇几年前用过的旧书，这旧书已经有很多地方做了改动，但她用着，心里还是感觉到了幸福。书包也是张勇用剩下的，连她一个女孩子穿的衣服，都是张勇穿旧了的，虽然那衣服穿在她身上显得肥肥大大，但只要能让她上学，所有的困难，她都愿意克服。
张心玲的脑子超乎寻常的聪明，一篇英语课文，她读一遍就能全文背诵。她的作文，经常被老师当作范文。她就像是为学习而生的一样，在学习上，她感觉轻轻松松。
可是现在，即使她克服了没有教科书，没有新书包，没有新衣服，但她却克服不了没有学费。张心玲难过极了，如果她不上学了，那么她以后可怎么办啊？她曾经坚定地以为，因为她学习好，上了高中，再上大学的，那么她就可以走出农村，走出困顿，从此改变她悲惨的命运。可是，如今再看看，生活还是给了她重重地一击，她连一百块钱的学费都交不起啊，她还怎么继续读书？不知不觉中张心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人活着可真难啊！
虽然看着坐在那里蔫头耷脑的张心玲难过的样子，谢晓艳有些心疼，但她能有什么办法，她现在体弱多病，连活着都成问题了，根本挣不到钱来供女儿上学。她有些无奈地对张心玲说：“心玲啊，别怪妈狠心，即使你考上了高中，家里也没有钱供你了，还不如现在就不念了，这学费要一百多，家里可没钱给你拿……”
张心玲好不甘心，她转过身去，早已经泪流满面，她很想说，“妈妈，我求求您，就让我继续念书好不好？我马上就要上高中了，再念几年大学，我就可以挣钱了，然后，我会把挣来的钱都交给您……”
想到这里，张心玲突然苦笑了一下，三年高中，四年大学，堆积起来那么多年，这个穷困潦倒的家根本不可能承担起她那么多年的学业，她只恨自己生不逢时。大哥不想读高中，家里愣是逼着他念，而她很想念书，却念不成，这个世界还真是会捉弄人……
张心玲看着这个破烂不堪的家，再想想母亲那冷漠且毫无转圜余地的表情，她放弃了挣扎，她向命运投降了，好像只有她辍学不念了，生活也就归于平静了。
谢晓艳看着女儿的背影，她心里也不好受，眼泪情不自禁地滑出了她深陷的眼眶，此时此刻，她必须表现出冷漠，不能让女儿看到任何希望，长痛不如短痛，这个家都已经穷成这样了，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瓣来花，还哪里有钱供她念书？
命运实在是太残忍了，残疾、辍学，好像是所有的灾难统统都向她袭来，张心玲招架不住了，她病倒了。
躺在张久福生病时躺过的那张床上，张心玲已经发烧两天了，她的精神总是恍恍惚惚的。她经常能够看见父亲，张久福忽远忽近，根本看不清脸，“孩子，是不是只有爸爸才能保护你啊，那不如来爸爸这里吧，我这里没有烦恼、没有歧视，人人平等，只要你想做啥，大家都会全力以赴地去帮你……”
是啊，爸爸活着的时候，她根本不用考虑生活中的任何烦恼，她只要好好学习就行了。可是，她不想就这样去找爸爸，会给爸爸丢脸的，会被那里的人看不起他们……
好多天之后，张心玲才恢复了健康。躺了这么久，她也彻底想明白了，虽然离开学校的心是痛苦的，虽然放弃学业她有一万种不舍，但她无法改变这一切，她必须接受现实，开始新的生活。
那天晚上，餐桌上摆着一盘凉拌咸菜，一大盆白菜土豆汤，还有一盆玉米面饼子，谢晓艳和几个孩子围坐在餐桌旁默默地吃饭。自从张久福走了以后，这个家似乎就被抽走了精气神儿，每天都死气沉沉的，好像笼罩着阴霾怎么都挥之不去。
谢晓艳一一看过几个孩子，一丝凝重浮上面颊，她对几个孩子说：“你们都已经长大了，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以后谁挣的钱就归谁，而我的任务就是负责将你们挣来的钱替你们保管好。等到谁成家立业的时候，我就把属于谁的那份钱拿出来交还给他。”
张勇刚刚高中毕业，因为高考分数太低，什么大学都没考上。要不是父母逼他念完高中，说即使哪都考不上，混个高中毕业证也好啊，万一以后用得着呢，不然他早就不想念书了。这可算是熬到高中毕业了，他也终于从文科那些天书一样的文字里解脱出来了。
张利呢，小学一毕业就不念书了，现在已经工作好几年了。虽然挣钱不多，但好几年下来，谢晓艳还是替他攒了不少钱，就连张久福去医院看病，她都没花张利一分钱。
最可怜的是张心玲，她是一个残疾人，而且年纪最小，她的工作找起来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当时张心玲很不能理解，为什么读书那么幸福的事情，张利却不喜欢？而现在，张心玲还有些羡慕张利，早知道即使她的学习成绩再好都是被辍学的结果，还不如像张利那样，早些出去打工，现在应该也能攒很多钱了吧？而钱对于她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啊，有钱，她就可以不用那么着急找工作啊；有钱，她还可以继续读书；有钱，她是不是还可以去医院看看自己残疾的腿？张心玲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丝苦笑，她现在都找不到工作，那时候的她就更找不到工作了呀！
几个孩子边吃饭边各怀心事，看来以后的路要全靠他们自己了，好像从此以后，他们就要从这个大家庭中分离出去，各自为战，自谋出路了。他们就像是被老鹰踢出巢穴的鹰雏儿，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只能是被迫接受命运的安排，面对现实了。
谢晓艳看着她辛辛苦苦养大的这几个孩子，张勇刚刚才出去当学徒几个月，等以后学会了瓦匠，就能挣钱了；张利已经工作好几年了，这个二儿子是这几个孩子当中现在最有实力的。虽然看着女儿辍学难过，虽然她想对女儿好一些，但她不能拿张利的钱去贴补女儿，她是一个母亲，必须做到一碗水端平，绝不能厚此薄彼。两个儿子都好手好脚的，只要肯勤奋吃苦，就一定能挣到钱，足可以养活好自己，根本不用她担心。
张心玲坐在那里，低着头默默地吃着饭，母亲的话没有在她的心里掀起一丝波澜，挣钱？攒钱？这些词语好像离她很遥远，遥远到无法触及。张心玲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凄然的笑容，她是一个残疾人，一个离开别人连生存都会成问题的人，她还能奢望生活中除了温饱以外的额外享受吗？
谢晓艳的目光落在了张心玲的身上，女儿身体有残疾，心里似乎也被阴霾笼罩，总是一副生人勿扰的样子。如果将来她不在了，这个孩子可如何是好？
谢晓艳越想越难过，眼眶里慢慢聚集了泪水，她的心里不停地在想，“张久福啊，你说你怎么就把这么个烂摊子甩给了我，我也帮不了我们的孩子们啊！真不如我替你走，换你来照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