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渐渐浮出浅光,将黑夜与白昼交替变换,给人间带来希望和朝气。张心玲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迅速下地,开始这新一天的劳作。
筋板小车间里,胡主任好不容易送走了过来“闹事”的几个电焊工,他脸上的表情愤怒、悲怆且又无可奈何。刚刚,张彤切下来的很多三零的堵头筋板又长了,都需要重新修理,本来就很忙的工作,被张彤这么一折腾,更闹心了。胡主任简直是一个头两个大,他恶狠狠地训斥着张彤,“你怎么就不长脑子呢?都告诉你多少回了,没事儿就看看挡尺,松了就告诉我,你可倒好,一天天的就知道瞎干,干再多有什么用?都是废的!”
张彤被车间主任训斥的脸红脖子粗的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她也很委屈啊,她也看过那个挡尺啊,她看的时候还好好的,然后,她再干活,干起来就忘了,谁能没事总去看那挡尺啊?
胡主任终于调好了挡尺,回头看向张彤,带上了他满腔的愤怒,毫不客气地说:“你去把张心玲换来,让她来切三零堵头板!”
张彤被吼的吓了一哆嗦,然后悻悻地离开了。
张心玲来到胡主任身后,她的大脑还是懵了的状态,这怎么好好的换她过来干嘛?
胡主任一回头就看到了张心玲,他脸上愤怒严肃的表情立刻消失了,换上了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他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声音极尽温和地说:“张心玲啊,还是你来切三零堵头板吧,这个活着急,电焊工那边等着要呢。”
“行!”既然胡主任说了,那她就听从领导安排呗。
看着张心玲有条不紊地干着活,那活干的既快又好,毫不夸张地说,张心玲是他入厂以来遇到的干活最好的人。最初他看到张心玲的时候,只感觉这个女人柔柔弱弱的,怎么可能会在车间里干活,更不用说还能干好了。胡主任心中暗暗感慨,还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没想到,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胡主任脸上的笑容不断扩大,试问,谁不喜欢工作认真又有些头脑的人,让他少操心不说,和这样的人共处,还会让他感觉身心愉悦,他的寿命都会不知不觉中被延长了……
几个月的时间在张心玲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工作中度过。这时间一晃就来到了年底,张心玲和所有模板厂的工人一样,即将结束他们这一年的工作了。
想想那些寒冷的日子里,他们就在空旷的车间里工作,四处漏风,且没有任何的取暖设施,一个个被冻得那叫一个惨。人们穿着厚厚的衣服,鞋子,但好像无论怎么武装自己,都难以抵御冬天的严寒。有的工人用小铁桶做了小炉子,然后生火烤一烤冻硬了的手套,烤过之后,马上回机台干活。现在模板厂也要放假了,终于可以不用找任何理由休息一段时间了。
而张心玲此刻的心里还惦记着老板、老板娘曾经答应给她的那袋面和那桶豆油呢。终于盼到放假了,她也该拿到自己那迟来了好几个月的福利了吧。张心玲满心欢喜,无比期待她的面和油啊。
所有的工人都聚集在办公室里,排队等着领取年前最后一份工资。会计就站在办公桌前,她手里摆弄着厚厚的一摞信封,信封上都写着工人的名字、工资等等。领工资的人在工资单上签好字之后,会计就会在信封里翻找出写有那个工人名字的工资袋递过去。拿到属于自己的工资袋,人们的脸上荡漾着快乐的笑容。是啊,每个月的辛苦付出就盼着开工资的这一天呢,一个月的辛苦劳作在此刻都化成了无限的幸福,所以曾经的努力付出还是值得的。
因为张心玲心里有事儿,所以,她没有站到排队等待开工资的队伍里。她悄悄地来到老板娘跟前,轻声地说:“老板娘,您好!马上就要放假了,您答应给我的油和面该给我了吧?”
老板娘略显意外,她抬头冷冷地看了一眼张心玲,又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然后坐直了身体,恶狠狠地说:“我什么时候答应给你油和面了啊?”
“就是我第一天回来上班的时候,你答应给我的啊!”张心玲有些懵了,她是怎么都没有想到,老板娘——一个堂堂在民政局注册为副厂长职位的人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自己说过的话怎么就能说不承认就不承认了呢?这简直是太可怕了!
“那你有证人吗?”老板娘轻蔑地说。
“证人?当时老板和你弟弟胡主任都在场啊,那时候你们正在商量你儿子结婚的事情,这您都忘了吗?”张心玲瞪着一双大眼睛无辜且茫然地说着。
“行!你还真找出证人来了,那你有字据吗?如果有就拿出来,如果没有那我就没有办法了。”老板娘的话说的是理直气壮啊,她还故意摊开两只手表示很无奈的样子。
张心玲有些猝不及防,她愣在了那里,显得很尴尬。
“原来一个人还可以这样做事情?我真是长见识了。我以为我们因为工厂的原因,相聚在这里,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缘分,我们应该珍惜。我以为我们可以成为朋友,朋友之间应该真诚相待。我做了我应该做的,原来一切都是我在一厢情愿。在你心中,我根本不配做你的朋友,我只可以是你召之即来被你利用的一个员工而已。我错了,我不应该用我的真诚去面对你的承诺,是我自己伤害了我自己……”
好半天,张心玲才缓过神儿来,她略显卑微又无力地说:“老板娘,就一袋面和一桶油而已,你就给我吧,我们来年不是还得要合作呢吗?”
老板娘看到张心玲这个样子,一阵窃喜,她略显不耐地说:“不给你面和油,我们也得合作。这不正开工资呢吗,你的工资也不少,回家自己买去吧。”老板娘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丝得意的笑容,她在想,“反正今年的工作结束了,我也不需要你给我干活儿了。来年你为了挣钱,还得来上班,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讲条件啊?你配吗?”
“我自己买和你给我的性质是不一样的……”张心玲喃喃地说着。她终于意识到,想让老板娘兑现承诺那是不可能的了,唉,一声长叹啊,为什么受伤的总是她?看着那一群正在开工资的工友,想必他们也都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吧,这真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既然人家铁了心不给,她也只能放弃了,不然还能怎么办呢?张心玲也悄悄地站到了队伍之中,就像老板娘说的,想吃油和面,就自己去买。
无论你愿不愿意接受,事情就那样过去了。作为弱势力一方的张心玲也终于明白,并不是你是讲诚信的人,然后,别人就和你一样也必须讲诚信。在那段漫长的等待别人兑现承诺的日子里,就是她的一种美好的幻想,她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相信了别人,然后让自己遍体鳞伤。她不愿意过多地指责别人,在老板娘决定放弃兑现承诺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放弃了属于她的尊严和人格,而对于这样一个已经放弃自己最宝贵东西的人,她张心玲就不应该再指责她了,因为她不配!人生的路且还很长,走着瞧好了,看谁才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