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时分的泉州,娇娇阁内风月喧阗。
一个独臂妇人挥鞭驱赶着一群近乎赤身的少年进了二楼最大的厢房。
厢房内垂着一层又一层绣金缀玉的艳色纱帐。
少年们身上湿答答的,只用一块布裹在腰间,布角还滴着水,在纱帐前一字排开,垂首屏息地站着。
良久,纱帐后传来一道慵懒的嗓音,辨不出年岁,却分明是个年轻女子。
她只说了两个字:“脱了。”
脱了?
独臂妇人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这是要验“阳气”。
她当即上前,将少年们腰间的布逐一扯了下来。
赤条条的二十来具身子,彻底暴露在黄楝香气和艳色光影之中,没有半分旖旎情欲,更像是被检视的货物。
屋内陷入沉寂。
偶有楼中的莺声燕语飘来。
又过好一阵,那纱帐后的人影才动了。
纱帐被一层一层地挑开,一双钉满红珊瑚和黑珍珠的绣鞋停在少年面前。
独臂妇人下意识地抬头望过去,不由怔住。
传闻居然是真的!
两年前,海上凭空冒出一支名为“渡海堂”的潮帮。而这渡海堂堂主是个娘们,人称十三娘。
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只知她精通航海之术,手下弟兄异常骁勇。更有传闻说她有海上的千年秘术,依靠吸取童子阳气驻颜延年,年逾古稀,皮囊却仍似少女。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妇人不禁再望向她。
这十三娘不过十八九岁光景,一身椒红的绞纱衣裙,模样虽不妖娆妩媚,却说不出哪里勾摄着人心。
兴许是眼睛......
不期然地撞进一双带着金晕的眼眸,金光一闪,吓得妇人立马垂下脑袋,再也不敢乱看。
但为时已晚,一团黑影不知从哪个角落冲了过来,直直扑向妇人的面门,
见妇人的额头被啄得鲜血直流,呜呼唉哟地缩做一团,十三娘这才动了动嘴唇:“墨枭,行了。”
那团黑影闻声旋即收翅,擦着妇人的头皮掠过,又扑棱棱地没入角落。
妇人用左袖掩着脑门的伤口,缓了好一阵,才堪堪回过神来,磕磕巴巴地说道:“贵、贵人安好,这些都是小人按照您的要求仔细挑的:今年十七,身高八尺,识字,会说官话,个个都是童子身。小人着、着实费了些功夫。”
此话不假。
泉州人个头都不算高,要找高大俊俏的少年着实不易,更莫说要凑齐这么多会说官话的童子。
而自己要的,就是这个“费功夫”。
十三娘挑了挑眉,目光扫过少年们的身体,再度发话:“转一圈。”
少年们木讷地原地转圈。
烛火穿透纱帐投射在他们身上,浮起一层艳光。
很是不错。
模样好,身体也好,“阳气”也足。
人牙子是懂行的。这种小奴的脸蛋必须保住,一旦破了相,价格就有折损。所以调教驭驯时,棍棒鞭子都只往肉厚的地方招呼,所以身上有鞭痕和断骨伤,也在所难免。
当然,也有例外。
她看向一个少年,模样也算俊俏,和其他人不同的是,后脖颈上有罪奴黥字,身上除了鞭伤,再没有别的骨伤。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指甲在他胸前的新伤口上用力刮过,皮肉颤动,少年紧咬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不错,脾气也被调教得恰到好处。
她勾勾唇:“价格。”
“五十金。”妇人心一横,咬牙报了一个高价。
见十三娘不说话,妇人以为她觉得价格高了,捏住少年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展示牙口:
“您瞧瞧这品相——”
又拉起他的手臂揉捏两下,再用力一拍他的屁股:
“这胳膊,这大腿,都是有把子力气活儿的——”
最后拿着鞭子点向他的腰下:
“再看看这物件儿——嘿嘿。小人干这行几十年了,长这么高这么壮的,可少有这等成色。再说都是好吃好喝养大的,看病吃药,不让劳作,甚至请了夫子教他读书。五十金可一点不贵啊!”
十三娘默默叹了一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
都喊到五十金了,胆子怎么不再大一些呢?
人有多大胆,才有多大产。
但总不能买家倒加钱吧?
她抿抿唇,吩咐身旁的高挑婢女:“小汐,给钱,再拿十两银子给她治伤。”
妇人高兴坏了,将银钱藏进空荡荡的左袖里,欢天喜地地带着其余少年离开了。
小汐退了出去。
屋内又恢复寂静。
十三娘回到纱帐后坐下,慢悠悠地喝茶,任由那少年依旧一丝不挂地站着。
不一会,小汐推门进来悄声回禀:“刚才那老货一出门就去隔壁赌坊了,已经按您的吩咐,让他们多输些钱给她。”
果然。
十三娘敛眸。
今日特地选在娇娇阁“收货”,因为此处人多嘴杂,隔壁的赌坊还有自己的暗股。
这妇人赌瘾大赌运差,一只手都赌没了,却仍然戒不掉赌。她今日得了五十金,旁边就是赌坊,如何忍得住赌瘾?再让她赢些银钱,只要有人问上一句,她就会得意忘形。
不出五日,整个泉州都会知道渡海堂的十三娘重金买了一个小奴。
她满意地撩起眼皮,看向纱帐后的肉体,开口问话:“知道我为什么要你脱光站在这里吗?”
隔着纱帐,少年也能察觉那道审视的目光,他咬咬牙,屈辱地回答:“做面首。”
呵。
五十金的面首?
他真当自己是碟子菜呢。
十三娘不置可否,轻唤了一声“墨枭”。
一道黑影飞过来,乖巧地落在她手臂上,原来是一只长得极其潦草的夜鸮,像是刚从淤泥里滚过,羽毛结成一股一股的线团,错乱地披在身上。
她轻轻拍了拍鸟头,取出一块碎肉干,一丝一丝地撕下来喂给它吃,慢吞吞地开口:“看起来你很不情愿啊,程四公子。”
程肇心神巨震,猛然抬头看纱帐后的人影。
艳色纱帐浮光掠影,十三娘却面目模糊。
他握紧双拳,艰难地问:“你认识我?你——你是谁?”
十三娘没有回答,转而说道:“四年前,程家大爷,哦,就是令尊,偷漏蜡茶惹了官司,举家被抄,原本你是该受宫刑入宫的,但你娘将安身的银钱拿出来买通了官衙的人,将你保下来,留在了泉州。”(偷漏:走私)
“你到底是谁?”程肇咬牙说道,“你查了这么多,可查到我爹是受奸人所害!我爹根本没有偷漏这么多蜡茶!如何就定下了死罪?!”
“谁陷害了令尊?”
程肇语结。
程家原本是在沧州做漕运生意,后来南下到了泉州,加入潮帮买船出海,刚有些根基,就有人向官府告发,说程家犯了偷漏之罪。
官兵查船,舱底藏有蜡茶千余斤,人赃俱获,父亲和叔伯下狱被斩,程家上下尽皆发卖。
那年他十三,在人牙子手里辗转,因皮相好被留下养着,等长大了卖个好价。养归养,看管更严,四年下来,他连打探线索的机会都没有。
十三娘不再追问,将最后一丝肉干喂完,墨枭扑扑翅膀又飞回到角落里。
“人在赤裸时,最难掩藏秘密,”
她站起身,绕过纱帐,充满寒意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他的身躯,
“让我来看看,你的秘密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