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程肇就被带到议事厅。
依旧只着一块遮羞布。
一连三日不见光明的他,熬得脱了相,一到厅中,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骨头,扑跪在地,语无伦次地磕头求饶:
“主人,奴知错了!求主人饶命!奴再也不敢了......求主人饶命!”
这副模样,十三娘很熟悉。
从暗牢出来,会双腿发软,头晕目眩,天地难辨。一点微弱的声音都像是有千军万马在耳畔呐喊,一丝晦暗的光都像是无数刺向眼睛的利箭,过去与当下交错在一起,如同一团棉花堵在神思里,分不清,理更乱。
此时是问话的最佳时机。
她伸出脚,鞋尖点在他的脊梁:“想穿衣裳吗?”
见他伏地不敢出声,她又问:“沧州菜,想吃吗?”
程肇三日只进了些许水米,早已饿得眼冒金星,听到这话,不住点头。
“我问你几个问题,答上来了,就穿衣吃饭。”
“奴、奴知无不言。”
“程家是漕运出身,你离家四年,可还记得漕运之事?”
程肇哪里还记得,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答了一句:“记得。”
“在我之前,芮国从未有人开辟过远海航线,远海水深,可行驶重船,还能避开沿途各国的关卡,你猜利润是近海的多少倍?”
这个问题很简单,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数、数倍。”
“是二十倍。正因如此,有人眼红了,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想要在远海劫我的船。”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程肇身上,继续说道,
“若是海盗之流,我倒不怕的。但这些人背后势力不容小觑,听说与朝廷都有牵连,我不敢轻易动手。”
程肇神志混混沌沌,听到这话,依稀记起一些事。
似是有一次,父亲和叔叔们气急败坏地商议着什么,他也在场,听见父亲说:“决不能任由他做大!干脆派人去劫了!”
叔叔们反对:“可别牵扯出朝堂中人!”
父亲却道:“心不狠,站不稳,这些帮派谁不偷漏点财物以避抽解?越是朝堂中人,越担心被牵扯......”(抽解:可理解为关税。)
思及此,他梦呓般将这段话照搬原样地说了出来:
“心不狠,站不稳,这些帮派谁不偷漏点财物以避抽解?越是朝堂中人,越担心被牵扯......何不扮作流寇,将那些船弄沉,再留一些铜钱在他们的舱底,偷漏铜钱乃重罪,官府查到了,谁都不敢声张。”
十三娘眼底冷光一闪而过,先是点头,旋即又蹙眉:“万一惊动官府,要查我们的船,岂不得不偿失?”
同样的话,叔叔好似也问过。记忆太模糊,程肇的脑子此刻已是一团浆糊,他用力敲敲脑袋,努力去回想当年的情形:“父亲说......”
“他说什么?”
“我们的货......化整为零,先存于别处,等过、过一阵再分批运入泉州。”
小汐奉上丝质衣衫和青玉革带,十三娘取过衣衫,轻轻披在他肩上,再柔声诱问:“化整为零,存在哪里才好?”
久违的丝绸触感,让程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抬起头,对上十三娘瞳仁里的金晕,话就这样说了出来:“神像......对,神像!放在神像里,官府根本不查。”
原来是在神像腹中啊......
当真是只有老行家才能想得出来的主意!
朝廷为吸引各国番商驻扎泉州,为他们修建寺庙,为神像镀金身。即便查船,市舶司也不会轻易剖开神像。
十三娘毫无笑意地笑了。
鲜少有人知道,当初程家真正的偷漏之物并非蜡茶,而是精铜。
铜矿用以铸币,朝廷禁止出海,一旦查出即定死罪。蜡茶虽是贡品,罚罪却轻,偷漏千斤以下可保性命。偏偏程家的船上查出千斤蜡茶。
案子了结,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只是那一批精铜下落不明。
四年过去,总要有人将它找出来。
十三娘看向不远处的黑衣女子,目光往沙盘上落了一瞬。黑衣女子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抱拳无声退了出去。
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戏已开场,就要做足。
她再睁开眼,俨然一副很高兴的样子,让人将程肇从地上提起来,替他胡乱整理了一下衣衫,也不管他是否清醒,径直塞进马车里,带着他进泉州城。
泉州能做沧州菜的食肆并不多,最大的一个食肆没有包厢,只有几张桌子摆在堂中。
小汐一跨进门槛,就财大气粗地掏出一大锭金子摆在掌柜面前:“我家十三娘将此包下了。给我们上些滋补的好菜。”
掌柜的一听“十三娘”三个字,偷偷将来客仔细打量一番。
乖乖!这就是那个扯掉小奴遮羞布验身的十三娘!
那她身边的年轻人,就是那个价值五百金的小奴!
对上了!
一切都对上了!
小二一边上菜一边唱菜名:
“枸杞炖狗肉——”
“大葱煸羊宝——”
“起阳炒河虾——”
菜未必真是沧州菜,但十三娘不管不顾,不住地示意小汐夹菜给他:“你身体虚,多吃些补一补。”
程肇被马车颠得昏昏沉沉,靠在座上,眼皮半耷着,手抖得厉害,连筷子都拿不稳。
小汐干脆夹起菜往他嘴里塞。
被那熟悉又陌生的味道一激,程肇慢慢睁开眼,散出一点活气。
饥饿已经让他辨不出家乡滋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饭菜,伸手抓来就往嘴里塞,动作又急又狠,像是要把四年的亏欠一顿补回来。
门外早已挤满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
泉州城早已传遍了,说那一晚老妖婆在娇娇阁里重金挑了一个阳气最足的小奴,今日一看,这十三娘十八九岁,面色红润,身姿健美,再看那小奴青皮白面,瘦削如柴,衣裳松垮垮的,看他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吃的还是补肾壮阳的药膳,可见这小奴惨遭老妖婆蹂躏多日,阳气已被榨取得一干二净了......
众人一边骂世风日下,一边又讨论这小奴吃完补药又能支撑多久。
这些市井议论,一字不落落进不远处茶坊的雅间。
有人哈哈笑起来:“老妖婆?”
随从应道:“是,都说她吸食阳气才能童颜永驻。”
男子指尖漫不经心叩着窗沿,听得一阵失笑:“怪力乱神,不足为信。”
随从有些不服气:“爷,那十三娘看着不过十八九岁,却在两年之间荡平七路海寇。两年前她才十六七岁,还要训练人手、熟悉海信,打造船只,没有十年功夫根本不够。她总不能六岁就开始筹备了吧?”
不是妖怪是什么?
“有什么不可能?”男子从窗口看出去,食肆外还站满了围观之人,他若有所思地道,“你说,平寇都不动声色,这样一个密谋成事的人,怎会让全城人都知晓她宠一个小奴?”
“去查,海上有什么动静,还有那个小奴,”
他收回目光,把玩着杯盏,
“找机会,要去会一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