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娘一上马车就吩咐小汐:“先回渡海堂,多带些银钱和奴仆,咱们去州府。”
说完就闭着眼靠在车壁上,
偏偏马车行驶不多一阵就停滞不前。
小汐出去查看。原来是有一只船正在上货,货物是又大又沉的巨石,堆在路中间挡住了马车的去路。七八个力士正哼哧哼哧地用力将石头推起来,再垫上滚木一点点推到船边。
马车暂时走不了了。
小汐放下帘子,回头看见十三娘脸色不好,握着匕首的手正微微抖着,她连忙询问:“堂主?可是那人说了什么?”
十三娘没有应。
她又低唤了一声“姑娘”。
十三娘依旧闭着眼:“他提到了杜家。”
丘无言刻意提到的“渡”字,应该不是渡海堂的渡,而是杜家的“杜”。
“这么快就查到了?”小汐一惊。
“只是试探。”
被人挖出“杜家”的根源,是迟早的事。所以在起名时,十三娘刻意以“渡”起头,就是为了应对今日这样的状况。
只是没有想到十年过去,听见人提起这个字,还会让自己差点失了分寸。
小汐手按腰间短刀:“我去杀了他。”
“不可。等我们将来进了京,还会有更多的人提到杜家,总不能见一个杀一个。”十三娘睁开眼,微微蹙眉,“而且,他身上穿的是莲丝布。”
莲丝布,一匹千金,是宫中的专用布料。
“他是宫里人?内官?”
“内官不得用莲丝布。”
“莫非是二皇子?”小汐皱着眉道,“七个皇子里,只有太子和二皇子已及冠,其余的都还小。”
“太子和二皇子的脸我都认得,不是他。”十三娘垂着眼睑,指尖描着匕首手柄上的磕痕,“你派人去查一查,再派人盯紧他。”
“是!”
正说着,车外不知道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不好,快闪开!”
话音刚落,“轰——”地一声,高高大大的石头沉沉地倒在地上,溅起满街尘土。
马车也跟着震了震。
“姑娘!”小汐扑过来捂她的耳朵。
可已经晚了。
十三娘的金色眸子猛然一缩,下意识地抱住脑袋。
是山塌了!
“轰——”
像一头被困了亿万年的巨兽从山中苏醒,把整座山撑得四分五裂。
巨石冲天而起,又“砰砰砰”地胡乱砸下来。
天黑压压的。
山脚下的人还在仰头看,就被飞石穿透了胸膛。
父亲就在前面,回头朝她喊了一句什么,口型还没做完,就被巨石碾成一滩烂泥。娘亲把兄长护在身下,然而,半座山落下来,瞬间就将两个人吞没。
还有满山谷里的人。
活生生的人。
像蝼蚁一样被掀翻、被碾碎、被撕裂、被掩埋。
一息之间,天震地荡、山崩河裂,全族尽灭。
脸颊忽地一暖,让十三娘回过神来。
小汐正用热乎乎的双手紧紧捂着她的耳朵,轻声安抚着:“听不见,听不见......我们姑娘听不见......听不见......”
十三娘抖得厉害。
不是害怕,也不是寒冷。
每每听到这种剧烈的轰塌声,她的身体都会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根本控制不住。
人人都道那次塌矿是天灾。
只有她知道,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人祸。
一场伪装作塌矿的灭族之计。
杜家曾是芮国最大的铜商,每两枚铜钱,就有一枚用的是杜家的铜。
彼时的何知山还在程家大爷身边做管事,设下“偷漏铜钱”局,试图将杜家彻底覆灭,父亲力挽狂澜,保住性命,只是被罚没家产。
可是杜家三百二十六口人的日子还要过下去,父亲再次入山找矿,从一座废弃的金矿中发现了伴生银铜矿。
没想到,出矿那日,成了全族的祭日......
十三娘错乱地呼吸着。
一呼一吸都依旧带着震颤。
“姑娘听不见,全都听不见,听不见。”
小汐的声音就在耳边。
山还在塌。
她的世界还是一片黑暗。
黑暗外面,有人在等她。十年前死在山谷里的三百二十六个人,男女老少,他们在等。笛子湾里那三艘船也在等。
还要去州府府衙,如此关键的时刻,不能沉沦在这黑暗里。
她将舌尖抵在齿间,狠狠一咬。
铁锈味漫开。
疼痛像一条蛇,从嘴里钻进心里,把压在胸口的重石一块一块顶开。
没有!
没有任何恐惧能够战胜她。
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阻挡她。
良久。
马车动了。
小汐试探着问:“堂主,可好些了?”
十三娘缓缓抬起眼,神色已恢复如初:“我没事了。去州府府衙。”
三日后。
笛子湾有消息传来:船队入湾,程肇已到位,四家潜伏的小艇也已有了动静。
十三娘立刻带着小汐去市舶司见何知山。
到市舶司时,何知山正跟心腹小吏喝茶,听说渡海堂堂主十三娘求见,他并不惊讶。
渡海堂虽开辟出远海航线,没有市舶司提举大人亲批,那也是做不成的。但很多事情,提举大人要在面上公事公办,至于私下通融一事,还须他这个监官出面。
他与十三娘打过几次交道,觉得她年纪轻轻也还算懂事。
这次渡海堂有三艘重船入港,市舶司核查后,根据货物种类和货值核算抽解,粗料抽十五之一,细料抽十之三、四。
核查出来的究竟粗料还是细料,货值多少,都不过自己一句话。
十三娘这个时候前来,必然为了核查和抽解之事。
何知山刚起身要去见,忽地又坐下来端茶琢磨起来。
这小娘子找到衙门里来,可见要说的话是能摆在面上说的,也就是说,她没准备这三船的“松手银子”。
“这十三娘当真是抓不清门道!”一旁的心腹小吏啐道,又问,“您可知她重金买了一个罪奴?”
“听说了,那小奴长得如何?”
小吏一听这话,心底又泛酸,只道:“小人远远看过一眼,模样很是稀松平常。”
“那她为何要买?”
“您不知道,泉州城都传遍了,说她在娇娇阁当场就让那小奴脱了衣裳验‘阳气’,一看,“阳气十足”立刻就收了。大人您说,一个女子,竟敢如此不知羞耻!如何了得!”
何知山对男女之事不感兴趣,只嘲讽道:“想来是石头缝里爬出来的,没爹娘教。”
“可不是!听说这一个多月,她带着那小奴四处挥霍,少说又花了几百金。想来那小罪奴有些真本事,哄得她受用得很。这不,前日,她又兴师动众地跑去府衙了。”
何知山吹吹茶沫:“去那里做什么?”
“非说要给那个罪奴改奴籍。府衙说,罪奴不立大功改不了奴籍。她还不依,财大气粗地说要多少银钱她都使得。”小吏说得白皮脸颊都有些涨红,愤恨那些金子没进自己兜里,“在哪里都舍得花钱,偏偏到咱们市舶司,竟舍不得交松手——”
何知山一抬手,制止他说下去。
小吏轻轻打了一下自己嘴巴:“她就是仗着自己有远海航线,以为能够客大欺店。大人定要让她好好学一学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