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簿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正堂的屋门,为难起来:“今日府衙事忙,您只管拿着这文书去,市舶司不敢为难您的。”
十三娘本就只是试探,遂不再多说,行礼告辞。
从公衙出来,小汐低声禀报:“堂主,我们派去盯丘无言的人就在附近,说他进了府衙。”
原来如此。
十三娘想起刚才主簿的殷勤模样,今日的文书能提前到手,多半是丘无言开了口,可他并未让主簿跟船,所以主簿又推说事忙。
小汐道:“让知府闭门招待,这个丘无言当真有点来头,也不知是敌是友。”
十三娘将文书妥帖收好,回头冷冷看了府衙一眼,翻身上马:“我何来朋友?”
程家算杜家的朋友,杜家是何下场?
何知山还是程家大爷的管事,程家又是何下场?
这世间但凡沾惹“钱权”之事,就没有朋友,最多只有同路人。
她一挥鞭子,马儿吃痛,撒着马蹄狂奔向港口。
天色渐暗。
何知山坐在市舶司的船舱里吃了一些饭菜,小吏进来禀报说十三娘的小艇跟上来了,还让人投了一张纸条来。
纸上只写了七个大字:“民女有要事禀告”。
“我说刚才为何迟迟没有跟上来,原来是干这事去了。”何知山只当她这个时候想缴松手银子,将纸条捏成团,从窗口抛进海里,“都是些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若再不懂事些,就该尝尝‘松手钱’的滋味了。”
这是何知山的老把戏了。
要整治哪艘船,就在验船时手一松,撒上一把铜钱。无论出关还是入关,按芮国律,只要船里有芮国的铜钱,那就是重罪。
当年杜家不就是被自己撒的铜钱压得起不来了吗?
杜家那时候真的是家大业大。程家不过一个小小漕帮,为杜家运点矿渣都赚得盆满钵满。
树大招风,风大摧树。
杜家尚难自保,她渡海堂算个屁!
一想到杜家,何知山自得地闭上眼,翘着腿靠在小榻上,圆咕隆咚的脑袋随着船晃晃荡荡。闭上眼小憩一阵,小吏推门进来,走到他身边:“大人,到地方了。那个十三娘还想见您。”
何知山伸了个懒腰,戴上官帽,走出船舱前吩咐道:“本官先上岸去,你去替本官听听,她到底要说什么。”
“这如何使得?”小吏佯作为难。
“如何使不得?你是本官的人,你去,就是本官去了。”何知山抬起手,张开五指,先是缓缓晃了晃,再又伸过去拍小吏的白皮脸颊,不多不少,三下。
五根手指,要价是五成。
拍三下脸,底价是三成。
不是三艘船的三成分账,而是渡海堂利润的三成。
市舶司的船靠了岸,何知山跨上岸后回过头看,暮色将近,渡海堂的小艇还漂在海里。隐约看见十三娘站在船上,垂着头冲小吏规规矩矩地行礼,姿态很是谦卑。
看来是稳了。
能平寇又如何?
水里再凶猛的鱼,上了岸也只能是一条哈巴狗。
何知山轻蔑地笑了笑,背着手哼起了小曲,踱着步子往巡检哨卡里走。
市舶司的巡检哨卡是个极大的水寨,水寨对着笛子湾的方向有三道闸门,正应了朝廷严令的一船三检。
何知山觉得都是虚设。这世上所有问题的根源,不外乎两个字“钱”和“人”。有了这两个字,五十道闸门都能平趟。
他正要转身往屋里去,三道闸门一齐拉开,几艘巡检的船急急驶进来,船上人喊道:“笛子湾那边还需要增援,快去!”
何知山随口问道:“又有人劫船?”
笛子湾狭长,船只不易调转方向,时常有宵小劫船,市舶司早已习以为常,只要闹得不厉害他们都懒得派巡检兵去。
“是!劫的是渡海堂的船。那些贼船似乎不是一伙,看到第二艘船比其他船吃水深,都争着上第二艘船,还打起来了。卑职抓了十来个贼人回来,还从他们的身上搜出这个。”巡检兵双手捧着一大块铜锭递到何知山面前。
夜色之下,何知山看不太清,手一掂,便知是好东西,旋即问道:“一共有多少?!”
“还未查清,被那些贼船劫走了一些,剩下的,应该都还在船上!看吃水,少说也有万余斤。”
何知山目光一亮,旋即吩咐:“快!快派人去接应!务必将那些贼船一一捉回来!”
难怪十三娘要千方百计地阻拦,原来是偷偷运了这么多精铜锭!如此大的把柄落在自己手里,要渡海堂的五成利都算便宜她了。
突然不远处押送的贼人里,有人挣扎起来。
“我不是贼!我是他们抓的人质!我是渡海堂的人!快放开我!”程肇勾着脑袋,扯着自己的衣衫,“你们看看我身上穿的可是丝绸!腰上套的可是玉带!哪个贼人能像我这样?”
这样一喊,好几个巡检兵围了过去,举着火把将他好一番打量:
“我听说渡海堂的十三娘买了一个‘阳气十足’的罪奴,就是你吗?”
“你如何证明你就是那个罪奴?”
“要不你把裤子脱了,证明给哥儿几个看看!”
程肇吓坏了,捂着裤子求饶:“几位官爷可否行行好,去请十三娘,就说程肇在这,她一定会重谢你们的。”
何知山站在暗处,循声看过去,忽地僵住了。
程肇。
是程家大爷的儿子,程肇!
他是十三娘买的那个罪奴?
手中的铜锭沉甸甸的,让他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赶忙找来火把,将铜锭凑到火光下翻来覆去地看,刺骨的寒意一点一点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虽没有办法当场查验,但这块铜锭的制式和重量,像极了四年前产的那批铜。
也是程家偷漏的那一批精铜!
出大事了!
有人要翻程家旧案!
十三娘是什么来头?背后是什么人?现在怎么办?
此处离泉州城尚有一日海程,要想通知主子是来不及了。他眼皮子一抬,森森地看向还在闹腾的程肇,一息之间就做出了决定:今晚十三娘和程肇都必须死!偷漏铜锭,两人抗拒市舶司审问,畏罪自戕。
“渡海堂偷漏铜锭数量之巨,速将十三娘及其随行人等尽皆捉拿归案!”何知山带着一群巡检兵冲到码头,渡海堂的船刚刚靠岸,巡检兵跳上船,一手握着火把,一手执着刀,将船舱团团围住。
十三娘缓缓从船舱走出来,迎着火把,顶着刀刃,眼底的金色光晕兴奋地跳跃着:“何大人,恐是有什么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