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无言看向面前的三人:“你们不是备了十来个少男,准备送给本官吗?”
陈元让又是一惊:怎么连这事都知道了?
现在提这个,莫非是让自己把那些少男都送过来?
“本官无福消受,但有一个人兴许喜欢。”丘无言合上书,余光落在曾经放过花盆的位置,“听闻渡海堂的十三娘常用少男炼驻颜秘术,你们将人送过去,十三娘一高兴,此事兴许就揭过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
有多少铜锭,是拿还是抢,拿走了多少,最清楚的莫过于十三娘了。
陈元让与两个元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根本做不成。
我抢了人家的东西,打了人家的人,最后送点礼,要人家一笑泯恩仇。
十三娘又不是个软柿子,任人捏扁搓圆。
“丘大人,这实在太难......”
“难?你们偷漏真珠、龙脑、犀、牙等物时难不难?你们扮作渔船出海抢渡海堂时难不难?养一班子少男少女又难不难?还有——”
丘无言站起身,脚步沉沉地走到三人面前,目光扫向陈元让,声音里带着威压,
“给安阳侯写信时,难不难?”
话音一落,三个人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丘无言盯着他们三人没有继续说话。
屋内只有一点烛火在不安地摇着。
半晌,丘无言又坐回自己的椅子,拿起书,不再看他们:“你们带的礼,自己带回去。宗人台不是刑部,更不是府衙,你们怎么做,本官管不了,也不想管。只一点,不要将事情闹得收不了场。”
陈元让三人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最后行礼,退了出来。
三人在车上琢磨起来。
胖元老疑神疑鬼地撩开车帘,四下看看,没看出有人在偷听,又放下车帘说道:“这宗人台当真不一样,我们这边吃喝拉撒,人家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可比绣使厉害多了。”
“说不定他手中的消息就是姚侑给的。都说绣使是穿着绣衣的狗,这个姚侑就是只不会叫的狗,”瘦元老冷笑一声:“丘无言这是在敲打我们,不要把事闹到侯爷那一层。帮主今晚送出的信,就算到了侯爷手里,侯爷看到宗人台在,也未必会出手。”
“铜锭的事怎么办?”胖元老搓搓脑袋:“难道我们真要给那个老妖婆送童男子去?”
陈帮主一直不言不语,想了许久,才开了口:“送。”
“什么?”胖瘦元老齐齐出声。
陈帮主抬起头来:“‘丘大人的点拨’我们要听,挑十个童男子去渡海堂,且看那个十三娘怎么接招。”
次日一早。
十三娘叫人送了一封帖子给姚侑,约的是晌午到渡海堂见一面。
这两日府衙正在查抄何知山的府邸。虽然有了认罪书,可迫于宗人台的巡察在泉州,府衙调查时更加仔细,甚至书中夹页和批注都没有放过。
若再稍微往深调查一下,就能发现当初是姚侑在吉安府做监察。
这让姚侑很是被动,甚至彻夜难眠。
若能让四家交出铜锭,不再留下把柄,府衙那边应该也不会再追究了。
所以一看到十三娘的请柬,他只考虑了片刻就应了。
晌午到了渡海堂,十三娘并没有亲自迎接。而是让小汐在门口候着,将他迎进去。
姚侑刚跨进渡海堂的院子,就看到一大棵刺桐树张牙舞爪地开着鲜红的花。
十三娘一身紫衣站在树下,屈膝行礼。
做绣使多年,姚侑还是第一次从一个年轻女子的目光里看到与年纪极为不符的沉静和犀利。
十三娘站在原地,注视着姚侑走近,勾着唇角,带着几分俏皮的语气说道:“姚旗营官这两日似乎清减了些?马上入暑了,可是夜里热得睡不着?我这里有一床极好的玉垫子,凉快却不刺骨,一会就让人送到你车上。”
姚侑眉头紧锁,不怒自威:“十三娘一向都是这般贿赂官员的?”
十三娘分毫不怵。
上门来见自己,他气势已经低了半截。看他满面愁容,眼底发青,可见何知山的事已经让他辗转反侧。
她摆摆手,引着他往花厅里去:“您是绣使旗营官,管的查的都是官员,又管不到我们平头老百姓,我送您一个小物件,哪里算得上贿赂?”
花厅里摆着酒桌,桌上只有几道普通的家常菜肴,甚至连一条鱼都没有。
两人落座,都没动筷,也没倒酒。
十三娘淡淡说道:“我知道姚大人这两日胃口不好,所以菜就备得少些。”
姚侑闻言只冷笑一声:“寻常人杀了人,几天都吃不下东西。我看是十三娘自己吃不下吧?”
“姚旗营官莫要动怒。”十三娘这才端起酒壶给斟酒,“泉州这个地界真不养人,大人在安吉府时有多恣意畅快,在泉州府就有多么委屈憋闷。”
姚侑心中警惕起来:“你果然是杜家人。”
“您怎么跟何大人说一样的话?你们跟杜家是有什么仇吗?我说了,我不是。我来泉州之前,打听了一番,知道这四家潮帮背后都有权贵撑腰。也知道您平日做事缩手缩脚,办案时又被人指手画脚,替上面人办事又蹑手蹑脚。”
十三娘挺佩服自己居然能说出这么多个“手脚”来,见姚侑不说话,她继续说道,“听说您到泉州这些年,没办过大案子,官吏也没查过,更没立过一次功。”
这一身彘兽绯衣,在吉安是虎皮,在泉州是狗皮。
姚侑明白,但不能认。
他握着酒盏,在指间转了一圈,才道:“十三娘喜欢打听,可打听到绣使有案牍库,不光记录了官员,也记录了百姓。我不管你是不是杜家人,海寇是怎么平的,渡海堂的人是哪里来的,重船又是从何处买来的?以为绣使都不知道?”
十三娘心底默默一笑。
虚张声势!
绣使根本不可能知道。
否则早就上报朝廷,将渡海堂夷为平地了。
“姚大人既然什么都知道,那就更明白我今日请大人来的目的。”她端起酒盏朝姚侑举了起来,“我有阳谋一条,能解大人之困,大人想听吗?”
阳谋?
姚侑觉得听一听也无妨,他看向眼前的女子,觉得她像极了山里的狐狸,眼睛里时时刻刻都冒着算计的光。
“说来听听。”他佯作毫不在意地端起酒盏。
但说出这句话,底气就显然不足了。
十三娘刻意吸了两口气,才开口:“击鼓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