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宛神情一凛,方紫岚上前几步,挡在了她面前,戒备道:“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世子夫人当真猜不出吗?”男子的笑容中多了几分苦涩,方紫岚抿了抿唇,“我能不能猜得出,重要吗?”
男子沉默不语,方紫岚便径自说道:“我不管你们为何而来,也不管你们如今是为谁做事,只要你们就此抽身……”
“太迟了。”男子摇了摇头,打断了方紫岚的话,“世子夫人,你不愿相助,也莫要阻拦。”
方紫岚握着梅剑的手紧了紧,“阁下知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那世子夫人又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男子敛了笑,方紫岚沉声道:“我心知肚明。”
“如此便好。”男子微微颔首,随即朝方紫岚行了一礼,“世子夫人,今夜过后,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万望珍重。”
他说罢转身便要离开,方紫岚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开口道:“欢颜已经殁了。她以身殉道,不是为了让你们白白送命……”
“世子夫人放心。”男子停住了脚步,却并未回头,“方大人救过我们一回,此番只为报恩,与前朝旧事无关。”
“报恩?”方紫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寒声道:“是你们心甘情愿,还是你口中那位方大人恃恩挟报?”
“自是心甘情愿。”男子说着转过了身,定定地看着方紫岚,“世子夫人,现在可以替我给世子带句话了吗?”
方紫岚正对上男子的目光,好一会儿才道:“请讲。”
“汨罗左氏所行之事,世子并非全然不知,亦非没有参与其中。”男子一字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寂寂深夜中,却是唯一,“不知世子于汨罗国主之位有几分把握,但在大京之中,携手前朝旧人,妄图颠覆江山,无异于痴人说梦。休说李氏是否应允,便是吾等平民百姓,即便拼上性命,也要与之一搏。”
他话音落下,阿宛已然变了脸色,她下意识看向方紫岚,却见她眼尾泛红,一言不发。
“话已带到,一切全凭世子夫人做主。”男子郑重其事地朝方紫岚又行了一礼,她紧紧盯着眼前维持着行礼姿势的人,声音透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这些话,当真是带给世子的吗?”
男子站直了身体,扬了扬唇角,“世子夫人心知肚明,何必再问?”
方紫岚深吸一口气,问道:“他们人在何处?”
“他们?”阿宛轻声念叨了一遍,还未想清楚方紫岚在打什么哑谜,便听她直接道:“阁下在酒楼之时,注意的人难道只有我们吗?”
“世子夫人应该换种问法。”男子笑了笑,“暗场赌坊之中,重重帘幔之下,有多少人注意的人是你们。”
“阁下的意思是……”方紫岚倏然反应了过来,“那些替身,都是庆朝班之人?”
她愣了愣,脱口而出道:“我所杀那假扮程之砚之人,也是……”
她没有说下去,男子接口道:“是。”
像是不受控制似的,方紫岚猛地后退了两步,脚下却止不住踉跄,若非阿宛及时扶住她,怕是要摔跤。
“你的伤……”阿宛满脸关切之色,方紫岚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自己还撑得住。
“世子夫人觉得那假程之砚,扮的如何?”男子不依不挠地追问,方紫岚幽幽道:“庆朝班果然名不虚传。”
男子轻笑一声,“我便当世子夫人这是夸赞之词了。”
闻言,方紫岚神色微动,她抱着一丝希望问道:“既然阁下活着站在此处,那暗场赌坊中的其他人,是否还活着?”
“大火燃起之时,世子夫人的同伴皆已离开暗场赌坊。”男子凉薄道:“其他人是死是活,与世子夫人何干?”
方紫岚冷了神色,男子却仿佛没有看到一般,自顾自道:“世子夫人动辄取人性命之时,可曾动过丝毫恻隐之心,可有想过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
阿宛扶着方紫岚的手松了几分,嘴上仍替她辩驳道:“世子夫人也是迫不得已……”
方紫岚把梅剑横在男子面前,止住了阿宛的话,“我算是听明白了,阁下并非站在某一边,亦非相帮某一人……”
“世子夫人此言差矣。”男子打断了方紫岚的话,“如果非要说,我站在公平的一边。”
“既然阁下如此在乎公平……”方紫岚说着,用梅剑抵上了男子的心口,“那便该去陪自己的同伴,这样才算公平。”
男子不由地后退一步,方紫岚的梅剑却如影随形,仍抵在他的心口。
“世子夫人,你这是做什么?”男子面上强装镇定,方紫岚勾了勾唇,“阁下知道的太多了,若是活着走,我怕是不能放心。”
“世子夫人,你所谓的公平正义,难道便只是你一人之下的公平正义吗?”男子愤声道:“若是如此,与自欺欺人何异?”
“我所谓的公平正义,便是天下无人不可死。”方紫岚面上仍挂着笑,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阁下连性命都不敢豁出去,还敢让我给世子带这句话?”
男子面色一僵,“谁说我不敢……”
方紫岚随手用梅剑戳了戳男子,隔着剑鞘没什么杀伤力,但还是戳的他后退了一步,咳嗽了几声,生生把后面的话吞回了肚子。
“阁下不必试探我。”方紫岚敛了神色,“我没有回头路,但庆朝班不该被卷进来。无论方大人和你们说了什么,都是他的谋划,与你们无关。”
“班主殁的那日,庆朝班便已经被卷进来了。”男子神情坦然,“世子夫人有非做不可之事,怎知我们没有?”
方紫岚怔怔地看着男子,似是恍然明白了什么——
庆朝班上下其实早就存了死志,他们虽然没有把性命交在欢颜殁的那日,但与她一样,也把生死置之度外。是以今夜,他们许是真的做好了死在暗场赌坊的准备。
这样的人,她在东南之地见了不少,不仅无法相劝,还一次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