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受伤了。
见顾云台直直盯着供桌,顾九凑过来,将弩箭拔出,凑近仔细看了看:“主子,那刺客受伤了,这箭头上有血迹。不过没有沾上皮肉,应当只是擦过。”
顾九忽而扬眉,一脸喜色:“主子,你的箭矢有独特的标记,哪怕只是擦破皮,也定会留下追踪的痕迹。”
孟白隙也凑过来看。
玄钢箭矢长不过一指,箭头顶部铸了一道精巧别致的月牙弧刃,不论是被钉住或擦过,定会留下一道弯如弦月似的伤口。
那是顾云台的箭矢,才会留下的独有印记。
孟白隙忍不住喃喃:“说起来还真是巧,你们竟然会用同样的出手方式,且是同时向对方射发。”
他盯住顾云台掌心里的精铜管:“射杜明峰的就是这玩意?做得又小又精致,放袖里藏得无影无踪,比你的玄钢手弩更小更易隐藏。这人是顶尖高手啊,云台。”
顾云台垂眸看着精铜管,总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他将精铜管凑近耳边,以极轻的力道再拉一次牛筋绳,听到筒内有铜块撞击的声音。
“的确是个高手,能擅于利用铜块的力度,达到与弹簧相对应的发力,不论是准头还是力道,拿捏得极为到位。”
孟白隙合拢扇子,敲了敲精铜管:“这人不但手艺出众,巧思更妙。杜明峰输得不冤,他要不是武人出身反应快,这会怕是灵堂都搭起来了。”
他冲一旁木着脸的顾九挤眉弄眼:“这人可不是小毛贼,厉害着呢,你家主子这口锅背的,不能算冤死他的无妄之灾,该叫棋逢对手、惺惺相惜才对。”
顾云台与顾九,齐齐凉他一眼。
孟白隙似是想到什么,扇子一点顾云台肩头。
“云台,我还以为,你此生顶多只会在于姑娘手上吃瘪,没想到峰回路转,又来一个高手。”
于姑娘三个字,将顾云台心头的那块阴影彻底摊开,硬生生拉到日头下,无所遁形。
顾云台不说话,脸色阴出了海水。
此时此刻,他终于知道心头那点隐隐的不安与不对劲,究竟来自何处——
于凌。
他潜意识里拒绝是她,所以此前根本没往她身上想过。
会是她吗?
用起他来毫不客气,当盾挡刀毫不留情,就算让他背锅,想必这姑娘,也是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吧。
心头汩汩流过又酸又涩、又冰又冷的泉水,凉得直冒寒气。
顾云台掌心猛地攥紧精铜管:“现在就去故人斋,看看于姑娘在不在。”
孟白隙一脸不可思议:“你怀疑方才那人是于姑娘?”
“云台,就算她可能是石家遗孤,手艺也相当出众。可她那双手,做的是碾玉雕瓷的活计。人家掌中生出的是精美器物,而非杀人武器。”
孟白隙瞄着顾云台攥得死紧的手:“这精铜管如此精密,杀人无形,需得对力道、箭道和机括的咬合熟稔在心,这没有多年研究与打磨的功夫,是出不来的。”
顾云台并未反驳,眸色幽暗,唇角抿得僵硬。
他也不愿意相信那人是于凌。
从手艺上来看,他认定是她无疑,可若论及私心,顾云台满心不希望是于凌。
想到方才对峙间,那人明明能看到是他,可对自己出手毫不留情,那般决绝,真够狠!
莫名的心寒,灼得顾云台难下判断。
此刻他只想立刻奔去故人斋,亲眼看一看,于凌究竟是不是今日坑了他、让他背锅、还出手伤他的人。
“是不是她,我要去确认一下,亲口问一问。”
掌中的精铜管越攥越紧,心头那股凉意好似燃起了一把火,顾云台不知是自嘲好,还是冷嘲好。
这几日大比赛中,他的眼睛几乎没离开过她,时时留心,寸寸关注,只为护住她的安危,甚至此前专门跑了一趟故人斋,亲自叮嘱她。
是他给出的诚意还不够足吗?
也许在于凌眼中,他的所作所为只能算自取烦恼,惹人嘲笑吧。
看,她不是轻轻松松就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了吗。
反倒显得自己庸人自扰,白白担心了两日,对方却毫不领情,反手就甩他一耳光。
孟白隙眼见顾云台脸色比冬至还冷,想了想,转而提醒他:“云台,若那人真是于姑娘,那她可是中了你的弩箭,受伤了呀。”
顾云台忽而一愣。
心头那片烈焰腾腾的火原,仿佛被瞬间浇熄,余热尚未褪去,点点星火忽明忽暗,可另一股更莫名的凉意,席卷而来。
见顾云台眸底隐隐透出担忧之色,孟白隙咧嘴一笑:“哎呦,我走一趟吧,替你去瞧一瞧,这人究竟是不是于姑娘。”
“你别耽搁了,赶紧进宫吧。若是你出来追刺客,没抓到人还迟迟不出现,不等于送把柄给他们,那编排你的杜家人,更要得意了。”
顾九从旁提醒:“孟公子,看箭矢的方向,受伤的或许是手背或手臂,极大可能是小手臂处。若真是于姑娘,她手臂上定然会有一道月牙形的伤口在。”
顾云台微微眯眼。
“顾九,给秦太医传个话,若杜明峰死不了,那条腿,也必须废了。”
“这锅我已经背了,若是什么都不做,岂不是太亏了。让杜明峰这个跟头,栽得这辈子都不能翻身。”
孟白隙连连点头:“就是,这才像我家云台的风格。”
顾九领命:“那杜锐呢?”
顾云台一脸不屑:“不用管。若杜明峰倒下,没了他的庇护,杜锐撑不了多久。”
“行了行了,你赶紧先进宫,跟陛下说下情况,我这就驱车去故人斋,帮你看看于姑娘如何。”孟白隙拍拍他的肩膀:“你忙完就赶过来。”
顾云台收起精铜管,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身娇体弱的孟白隙,又一次奋力挤出人群,坐马车一路颠到玉瓦胡同,刚下车就撞见正走到胡同口的故人斋几人。
秋夜滤尽了白日的暑气,玉瓦胡同亮起稀稀疏疏的几盏灯笼,青石板路上微微泛着凉意,孟白隙一个硕大的喷嚏,瞬间拉来几人的目光。
逢喜一脸惊喜,谄笑着跑过来:“呀呀呀,这不是孟公子吗,小的还没谢过孟公子给我的注单,您是我的财神爷和大福神啊。”
常乐翻了个大白眼:“你上回说凌姐姐是。”
逢喜讪笑着:“都是都是。”
孟白隙摇着扇子,状似不经意地看过几人,笑着问起:“怎的不见于姑娘?”
白芙蓉一见孟白隙,先四下张望,没看到顾云台,松了口气,却听孟白隙问及于凌,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凌姐姐伤风了,今日没去看比赛,在铺里歇着呢。”常乐心直口快。
孟白隙顺势随着她们一道往故人斋的方向走:“那我正好去瞧一瞧她,来都来了。”
白芙蓉难以理解,什么叫来都来了,你来玉瓦胡同,不就是来我们故人斋的么。
怎的这两人老缠着于凌不放。
可孟白隙给的理由正大光明,她也不好拒绝,只得拖拖拉拉走到铺子前,待入了前铺,白芙蓉侧身挡住:“于凌在后头歇着呢,还不知道起来了没,容我去看看。”
顺势不着痕迹地下逐客令:“若是她还睡着,我也不好叫醒她。不然,孟公子您先回去,待于凌好些了,我让逢喜给您传话?”
自打知道顾云台要跟公主定亲的事后,对顾云台和他身边的人要见于凌,白芙蓉都是一万个反感。
要定亲的男子,整日来见另一个女子,除了惹一身腥臊麻烦,什么好事都没有。
孟白隙脸皮够厚,浑不在意,且话说得十分自然:“我就在这等着,她什么时候醒了,我再走。我今日得见她一面。”
几人齐齐张大嘴,不明所以。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怎么孟白隙也来纠缠于凌。
孟白隙只得随意找个借口:“上回我见于姑娘给云台修的扳指不错,我这也有件玉器,想请她给我修一修。”
白芙蓉只得让逢喜去泡茶,自己挑帘去了后院。
逢喜颠颠奉上茶,孟白隙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扯,不多时见白芙蓉去而复返:“还睡着呢,敲门没动静。要我说,天色已晚,孟公子先回去吧,别耽误您的事。”
孟白隙微微蹙眉。
难道那人真的是于凌,这是还没回来?
不待他开口,就听身后传来顾云台的声音:“劳烦白掌柜了,我们就在这等着。待于姑娘起身,请她来前厅,我有话要问她。”
白芙蓉一抬头就见顾云台面色发沉,大步走了进来,浑身散发着不容拒绝的意思。
这...什么情况...
她怎么觉得小侯爷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于凌哪里得罪他了?
白芙蓉看向逢喜几人,几人均是面面相觑,一脸无知,甚至朝她投来了问询的目光,看样子是完全指望不上。
气氛正诡异地僵持着,就见里间竹帘被挑起,那张熟悉的面孔随即出现。
于凌还是一身本白苎麻裙,半挽发束进窃蓝发带,衣着整齐,一丝不乱,瞧上去有些睡眼惺忪,像是刚起身不久。
“小侯爷,孟公子,你们怎的来了?”于凌一脸困惑,看向二人。
顾云台深吸一口气,压住冲上前质问的冲动。
他目光落在于凌的手臂处。
于凌像是方才刚刚梳洗过,两只手臂的袖口高高挽起,还未放下。
露出的双臂上,洁白如玉,光洁如新。
无一丝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