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是在隐晦邀她一道看灯吗?
顾云台的脸隐在面具下,将将好遮住他的表情。
不过于凌光听声音,就知道这个脸皮厚的人,又开始得寸进尺了。
她那夜在作房说的绝情话,顾云台像是忘得一干二净,没多久又变成那副与她熟稔又亲近的模样。
这人是不是觉得,要帮她个小忙,便可以对她予取予求了?
于凌把话说得生硬:“灯我们看过了,小侯爷请自便,我们要去猜灯谜了。”
顾云台佯装听不出于凌拒绝与他同行的意思,顺着她的话就往下溜。
“想起来了,此前你说想要落花楼的彩头酒,那我陪着一道去吧,多个人多重胜算。”
常乐在旁鸡啄米似的点头:“小侯爷说得是。喜哥心心念念想要酒,他看了一天的那本谜语大全是捡来的,估摸不管用。”
见于凌要拒绝,顾云台挑衅道:“怎么,怕我看到你解不开灯谜?”
于凌面无表情:“小侯爷,这儿人来人往,若是被人瞧见你,怕是我们说不清楚。”
顾云台伸手敲敲面具。
“所以我戴了这个。再说,灯桥上都是落花楼的人,认出我来也不会张扬。”
他故意逗了一句:“便是他们看到我与你一同看灯,也不会说出去的。”
明明是猜灯谜,这男人硬说成是看灯,这是故意把话说得模棱两可,让她无法讥讽。
是报复她冷脸吧。
真是死不要脸。
见顾云台态度坚决,跟他也说不通,于凌冷着脸,拉着常乐走在前头。
顾云台快走两步,与于凌并肩同行,声音里带着笑意:“于凌,你觉得今日的灯好看吗?”
于凌言简意赅:“不错。”
“事情不顺利?”
“没有。”
“那你为何冷着脸?”
“天冷。”
顾云台垂眸看了眼身上的大氅,伸手要解系带:“我这大氅暖和,给你用?”
于凌目不斜视:“不要。”
接连被于凌生硬地拒绝,顾云台却半分恼意也无,反倒笑声舒朗,像是今日捡到宝了一样。
上元节能看到她,他莫名有些高兴。至于她给不给好脸这事,于他早就不重要了,本来基本也没给过。
一旁的常乐没有听懂,但她觉得自家仙女姐姐一向惜字如金,在铺子里说话也是这般让他们摸不到后脑勺,她扭脸见顾云台听得直点头,心中大为敬佩。
小侯爷能听懂凌姐姐说什么,真是厉害。
除了长街花灯,落花楼另搭了一座灯桥,专为猜灯谜。
飞檐翘角,如长虹横卧长街,桥中间挂了几排红纱灯笼,灯笼下各坠着一指宽的红绸谜签。
待几人上了灯桥,灯谜前已有一群人围成一圈,七嘴八舌地猜。逢喜远远瞧见于凌,连连挥手。待她们走到近前,才发现于凌身边多了个戴雄鹰面具的人。
逢喜一眼认出,压着激动的颤音:“小侯爷?”
顾云台点头:“我来帮于凌猜灯谜。”
众人齐齐看向于凌。
于凌木着脸不说话,她此刻解释也是多余,顾云台这种死不要脸的,什么理由他都能曲解,怎么都要赖她身上。
逢喜手舞足蹈:“小侯爷对我们真好。”
顾云台看向于凌,于凌看向灯笼。
白芙蓉重重咳了一声:“猜谜。”
“猜第二排的,这个可以拿一盏琉璃灯。”逢喜拿下谜签递给白芙蓉。
白芙蓉念:“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
逢喜挠挠头。
于凌答:“日。”
一旁的落花楼伙计忙道:“姑娘答得很快,没错,就是日。”顺势递上一盏巴掌大的琉璃灯,做得小巧精致,常乐蹦蹦跳跳接过来,眉开眼笑。
顾云台和众人齐齐抚掌。
常乐再拿一张谜签,凑到于凌跟前。
于凌接过:“叫花子唱戏,穷开心。”
伙计啪啪啪鼓掌,递来三个铜子:“这是个三等彩头。”
常乐揣着三个铜子笑歪了脸。
顾云台语气夸张:“真厉害,随随便便就猜对了。”
于凌白他一眼,伸手取过一张:“晴天背蓑衣。”
她看了眼顾云台:“多此一举。”
刚想抚掌的伙计一愣,这谜底是有备无患啊,方才这姑娘不是猜得又快又好吗,怎的曲解谜底呢。
顾云台失笑,于凌这是拐着弯骂他。
他冲伙计扬了扬下巴,伙计硬着头皮递灯:“您猜对了。”
顾云台取过一张,念道:“酒肉供和尚。”
他含笑看了眼于凌:“不识好人心。”
伙计麻了,小侯爷怎的也跟着瞎解谜,那他该说是还是不是。
于凌再拿一张:“顺水推舟。”
她瞥着顾云台:“闲得慌。”
伙计见围观人群越来越多,壮着胆子,出声阻止二人继续曲解灯谜:“这位姑娘,您要不要猜最上头的灯谜,那彩头是咱们落花楼的新酒——落泪。”
逢喜眼巴巴瞅着于凌。
于凌点头,接过伙计递来的纸。
“带一壶酒出门,每过一间酒肆,壶里的酒便翻一倍,再喝掉一斗九升。连着路过三间酒肆,壶里的酒刚好喝完。问——这人带了多少酒出门?”
白芙蓉皱眉算了会:“二斗三升?”
伙计摇头。
众人嚷嚷着乱猜一气:“三斗?一斗半?二斗半?”
伙计头摇成拨浪鼓。
众人连连咋舌:“这也太难了,这是不让人拿彩头呢。”
顾云台看着于凌。
于凌向后退了一步:“这道算学题要倒着推。”
“每进一家,都会加一倍。”
“第三家店,加倍之后喝掉一斗九升,壶里酒喝完,那么对半减,进店前壶里应为九升半。”
“这九升半是在第二家喝剩下的,加上喝掉的一斗九,等于二斗八升五合。对半减的话,进店前剩余一斗四升二合五。”
“这一斗四升二合五,是第一家喝完剩下的。喝之前是一斗四升二合五外加一斗九,等于三斗三升二合五。”
“再对半减,这壶里带出门的酒——是一斗六升六合二勺五抄。”
三步走完,谜底已出。
一群人愣愣看着于凌,伙计张大嘴也看着她。
顾云台温柔看着灯火下的姑娘,素衣素面,偏偏繁星入眼,灯火描眉,夜色添妆,连这份聪慧,也成了她身上更夺目的一笔。
见众人没反应,于凌轻咳一声:“我答对了吗?”
“对对对。”伙计很激动,忙不迭将条子递给于凌:“您真厉害。这算学题摆了一晚上,没一个答对的,您只走了三步就答出来了,佩服佩服。这是兑换酒的凭条,您拿好。”
逢喜激动凑过来:“能拿几瓶?”
伙计笑眯眯:“我们东家说了,答对最上头的这道灯谜,可拿十瓶落泪。”
不待逢喜欢呼,于凌先听到身后传来女子的一声惊呼。
“哇,好厉害。”女声脆嫩嫩的,又很纯粹,一句夸就是夸,没有掺杂别的意思。
于凌转头便见一位着海棠色袄裙,瓷白脸、大圆眼,长得甚是可爱的姑娘,正一脸好奇与崇敬地看向她。
这位姑娘虽穿得不甚华丽,但眉心光洁,舒展间自有矜贵,两手自然下放,站姿优雅,像是金尊玉贵娇宠着长大的,只是...看人时不大胆。
于凌与她对视一眼,这姑娘的目光便飞快躲开,像是怕生,而后又似是鼓了勇气,勇敢回看她。
于凌看向站在她身边的孟白隙,今日不似往常潇洒不羁,倒是有点点奇怪的手足无措。
再后面,站着一名婢女打扮的女子,目不斜视,眼睛只注视着海棠服的姑娘,身姿站得笔直,双手恭敬交叠,这是宫里教出的人,规规矩矩。
看来,这位海棠袄裙的姑娘便是昭宁长公主了。
孟白隙干笑:“见这儿猜灯谜热闹,便来瞧瞧。”
于凌向昭宁长公主微微颔首:“姑娘谬赞。”
昭宁忍不住向前一步,小声问:“你...你怎会想到倒着算?”
于凌垂眸看了眼桥上斑斑点点的灯光:“因为正着走,未知太多,容易走错。倒回去,每一步已是结果,能看得清。”
顾云台几步上前,挡在于凌面前,冲孟白隙点头:“这里人多,先回去吧。”
孟白隙苦着脸点头。
刚要迈步,就听桥头下忽而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炸声,隐约有火光升起,人群尖叫:“烟花炸啦。”
长街上一半的摊位上都摆了烟花,一家挨着一家,一旦烧起来,炸响声一片。
附近的人群尖叫、推搡,纷纷向桥上跑来。
灯桥上的人群分不清四面八方的炸响从哪里来,只顾着躲闪,不知是谁的衣裳勾住灯笼的架子,整排灯笼连同架子,齐齐向前倒。
顾云台一把将于凌拉进怀里,用大氅遮住她,回身一脚踢开倒过来的架子。
一旁的孟白隙下意识拢住昭宁。
突变就在一瞬间。
此时,人群里突然有人大喊:“这不是小侯爷吗,小侯爷搂着谁啊?”
“是昭宁长公主。小侯爷搂的人是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