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石祥后,杜锐好整以暇地看着,于凌是当即变脸还是矢口否认。
也许还会露出痛苦又愤怒的神情,又或是惊慌失措地掩饰。
他听杜明峰提过,石祥化名于青山,碰巧于凌也姓于。
且,石祥有一个女儿。
只是,他女儿应该已经死了才对,死在了杜明峰的手上。
若于凌当真是石祥的女儿,那眼前这活生生的,究竟是人是鬼?
但不论人鬼、再怎么掩饰,听到旁人提及自己惨死的父亲,多少会露出几分异样的反应吧?
谁知不待于凌反应,角落里先炸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叫。
“他不是!”
贺大器跳出来,胡子根根翘起,满脸怒容:“阮拙他不是,更不配!我,才是石大人的徒弟!你莫要在这乱喷沫子乱嚼人,坏了我师父的名声。”
杜锐一时没反应过来,贺大器究竟在骂谁。
贺大器唾沫横飞:“我师父一辈子的好名声,都让你们这种人糟践了。阮拙会做个玲珑瓷罢了,谁说他是我师父的徒弟?谁?!他贪污受贿、手艺不精、见利忘义,哪里配做我师父的徒弟。”
杜锐被吼得愣住。
白芙蓉几人也被这一通吼怔住了。
于凌攥了攥掌心。
“你...你?”杜锐不敢置信,扭头去看于凌。
她依旧面无表情,看着他的眼神澄澈又平静,像一汪深潭,杜锐方才丢进去的巨石,被悄然吞没,水面纹丝不惊。
不应该呀,她若是石祥的女儿,即便再强忍悲痛,也难免会有下意识的闪躲。
可于凌眼神不避不让,就这么淡然看着他,好像杜锐方才提到的人,她根本不认识。
贺大器挺直脊背,声音洪亮:“没错,就是我。”
他一本正经念起戏词:“我师父替我算过命,四十岁之后再做玲珑瓷,我必会否极泰来,一鸣惊人。”
他一指御匾:“这不,我今年刚过四十,靠玲珑瓷拿下头名御匠、铺子得御前供奉,还蒙陛下恩赐一块御匾。”
贺大器一捋胡须:“从前的我,刻意藏拙,默默无闻。以后的我,大显身手,名震京师。”
逢喜和常乐被贺大器沉浸式演技折服,不自觉跟着点头。
杜锐很是怀疑。
这老头瞧着像全傻,说话像半傻,平日扔到刑卫司门口,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这...竟然是石祥的徒弟?
杜锐收回心神,懒得跟这个二百五的老头啰嗦,继续锁住于凌问:“那于姑娘认识石大人吗?”
于凌平静道:“总听贺师傅提起,说石大人手艺卓绝、为人端方,身为晚辈,我自是十分敬佩。”
语气平淡,回答甚是客套,好像对她来说,石祥真是个陌生人。
杜锐眼珠一转,笑容阴险:“那你可知,石大人如今在哪儿?”
于凌心中冷笑,杜锐是打算拿父亲已死的事情来刺激她,看她会不会有反应。
她倒不怕,但不想让贺大器知道,他一直放在心里供着的师父已经不在人世。
他那份怀念很美好,应该永远美好下去。
贺大器总跟她说,他一直觉得,总会有一日,师父会回到京师,与他见上一面,亲自收他为徒。
一个做了十来年的美梦,于凌不忍破坏。
“听说过。”于凌平静点头。
杜锐勾起嘴角。
于凌微微蹙眉,似是边想边答:“我也是听小侯爷提的。他说...找石大人要东西,不过那东西,已经提前被人拿走了。”
看杜锐脸色突变,她话锋一转,语气轻飘飘的:“对,是被杜明峰拿走了,为此小侯爷可是生气呢。”
杜锐牙咬得青筋暴起,瞪着于凌。
于凌像是恍然大悟:“你若要寻石大人,大可去问杜明峰呀。再不然,你可以去问小侯爷。”
这一记闷棍来得又猛又狠。
她这是把藏在淤泥下、永远不能见人的秘密,一股脑都翻了出来。
哪有人直眉楞眼地上来就揭底牌?
正常人的反应,不应该是躲闪、回避,顾左右而言他吗?
不对不对——
杜锐反复琢磨于凌的话,似有深意。
石大人手里的东西?
被杜明峰拿走了??
小侯爷也在找???
他好像听懂了——
小贱人的意思,因为石大人手里藏了个东西,所以杜明峰与顾云台都要找他。
杜明峰背后是太后,顾云台背后是小皇帝。
也就是太后和小皇帝都想拿到这样东西。
可东西被杜明峰抢先一步拿到,并杀人灭口,顾云台才会对他穷追不舍。
没错!否则校武大比时,众目睽睽,以顾云台的身手,绝不会让刺客轻易跑掉。
那分明是他安排好的人,先伏击杜明峰,再当着众人的面假意去追,实则是协助对方逃走,让人抓不着所谓的刺客。
难怪,事情过去这么久,刺客一根毛都没找着。
顾云台还屡屡对杜家人下手,一副赶尽杀绝的模样。
顾云台多么骄傲,刺客从他手里跑了,如此颜面尽失的事,他竟一声不吭就认下了。
况且,此事他一直觉得奇怪。
顾云台与杜明峰平日里明争暗斗是不少,可要说走到动手杀人这一步——定是杜明峰手里那样东西很重要。
于小皇帝重要,那于太后就更重要了。
杜锐越想眼睛越亮,那样东西,可比小贱人的身份重要多了。
杜明峰藏起东西却从未跟他提过,竟连他都瞒着,还说拿他当弟弟。
这是杜明峰给他自己留的后手吧。
这些年,杜明峰给太后干了不少脏事,手上的血下辈子都洗不干净,若是不留张底牌,哪日太后翻脸,他便是死路一条。
眼下看,这牌留得对。
杜明峰伤了腿后,太后的宠爱,像半下不下的雨,时不时漏两滴,眼看就快停了。
杜锐按捺下急切,盯着于凌:“那东西是什么?”
于凌把听来的消息东拼西凑:“好像,是个秘密。”
她轻轻蹙眉,语气带上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糊:“小侯爷没有说,我也懒得问,跟我没甚关系。”
杜锐敏锐捕捉到,于凌提起顾云台的口气,像含了半口糖水。
她那点介于亲密与陌生之间,腻腻歪歪,像蜘蛛吐丝,只吐出半根,张不起网,只能勾住对方的衣角。
这小贱人还挺有腕子,便是用这般欲拒还迎、半推半就的姿态,勾得顾云台为她神魂颠倒吧。
只是,杜锐仍有一丝怀疑。
这等要事,顾云台会随便跟个女人提?
就算小贱人极美,连他的魂都能勾走,顶多也只能给顾云台暖暖床罢了。
杜明峰说顾云台不是贪图美色之人,可杜锐不以为然——男人,送到嘴边,哪有不咬一口的道理。
咬一口罢了,又没说要娶回家当侯夫人。
于凌看出杜锐眼底的一抹疑色,顺势不经意般抖了抖袖子,一张雪白的绸帕,打了个旋落在青砖地上。
不待于凌去捡,杜锐眼尖,看清那帕子用的是上好的湖绸料子,边缘用银线绣了云纹。
这是,顾云台的帕子!
杜锐眯了眯眼,他现在信了。
顾云台对小贱人的确不一般,都能为了她不顾脸面名声,大晚上闯胭脂阁。二人定是十分亲密,小贱人连帕子都贴身带着,还有什么话说不得。
白芙蓉也看到那块帕子,强压住震惊,看向愣神不语的杜锐,不咸不淡道:“杜大人还有何事?”
跑过来乱七八糟说一堆什么,她都没听懂。
但如今她半分不惧杜锐,她妹子给她讨到了一块御匾,谁还会怕一条没靠山的恶狗。
杜锐环视一圈,冷冷笑道:“贺完了,本官该走了。”
他看着于凌:“于姑娘多保重,后会有期。”
如今小贱人的事先放一放,他要先去找那样东西,横竖小贱人随时都能杀。
待东西找到,连同小贱人一并交上去,有这两样功劳,他定能坐上杜明峰的位置,还会坐得比他稳。
不过,那口恶气还是要出的。
杜锐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于姑娘与小侯爷走得挺近,本官提醒一句,小侯爷可是要与公主定亲的人,你好自为之。”
他不妨先给小贱人找点麻烦。
让她尝尝,攀附权贵的滋味,苦才是全部,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甜,只不过是添头。
于凌不置可否,连句客套话都不屑给。
杜锐一甩袖子,哼一声走了。
于凌冷冷看着他的背影。
能骗到人的,往往是真话。
杜明峰没有从爹手里拿到东西,她赌他不会跟杜锐说实话,甚至杜锐都未必知道太后为何要杀爹。
既然没人知道爹手里的东西是什么,那便是秘密。
现在,杜锐的心里,也种下了这个秘密,很快便会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