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台第一次见到面容狰狞的白芙蓉。
是...狰狞吧。
白芙蓉叉着腰,鼓瞪的眼突突突地,像在不住地喷火,嘴唇时不时抖一下,看起来字眼都到嘴边了,又硬生生咬住,被关在合拢的嘴巴里,疯狂蹦跶。
应该...是在骂他吧。
看口型,似乎在说:你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
还有一些...难以复述的难听话。
场面陷入诡异的寂静,一个站在门口无声骂人,一个站在门外强自镇定。
于凌站在桌边安静无声,一动不动。
此时她开不开口都帮不上忙。
不能怪她死贫道不死道友,只能怪顾云台每次都能踩准故人斋的雷点,今夜这个雷是他自个引爆的。
她也不敢去拉白芙蓉,就看白芙蓉那大大张开的肩背,抖得上下翩飞,如愤怒的蝴蝶,见人就啄...
顾云台默默等了一会。
估摸白芙蓉骂得快没词了,这才轻咳一声,微微颔首:“这么晚了,白掌柜还没休息。”
白芙蓉头顶都要冒烟了。
你也知道这么晚了?!
那你堂堂小侯爷,京师令人闻风丧胆的杀人阎罗,这么晚不去杀人,跑她后院来拱她藏着护着的娇花,居然还有脸说!
“小侯爷——”
白芙蓉每个字都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来,温柔似水下压着惊涛骇浪:“这么晚了,您来做什么?”
顾云台的目光越过白芙蓉,看向屋内沉默安静的于凌。
给他透个底啊,他得知道方才这二人聊了什么,他该说什么才能接得上。
于凌别开眼。
别看她。
她的圆方才就用完了,顾云台用自己的吧。
见顾云台竟不顾羞耻,直勾勾地猛瞅她如花似玉的妹子,白芙蓉气得要爆炸:“小侯爷,您究竟来做什么?”
咋的,还打算当着她的面串供?!
白芙蓉手朝门边一戳:“正好小侯爷来了,我想问问为何您的雨伞,这么巧被我妹子从街上捡到?”
捡到两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顾云台飞快琢磨,该编什么借口,能对得上于凌的话。
白芙蓉不给他机会,紧跟着追一句:“还有,为何您的帕子,也这么巧被我妹子在地上捡到?”
这回捡到两个字火星子四溅。
帕子??
顾云台再次看向于凌。
于凌偷偷带着他的帕子,被白芙蓉发现了?
顾云台微微眯眼,唇角忍不住翘起,心忽而跳得很快,像是心头被浇了一勺滚烫的蜜,烫得他心口直发甜。
面冷心热的姑娘,对他到底还是不一样的,多多少少...也有那么一点把他放在心上吧。
白芙蓉不知道顾云台心里正漾起小得意,自顾自继续指桑骂槐。
“帕子捡的,雨伞也是捡的,难不成,小侯爷这会出现在这儿,也是被我妹子捡到的?”
她辛辛苦苦攒钱,就是为了将来带着故人斋几个崽和她妹子,一起去乡下,买上几十头小猪养养,过上没有贱人打扰的神仙日子。
谁成想,顾云台不声不响就接近了她妹子。
方才她敲门那一瞬,听于凌的口吻,似是与顾云台十分熟稔,丝毫不介意他大晚上来。
气得她也顾不上对方是小侯爷。
顾云台心里兀自乐着,也不介意白芙蓉话中带刺,依旧含笑解释:“那日下雨,她没带伞,又淋湿了,帕子和雨伞都是我给她用的。我们是朋友,彼此熟悉,不必拘于俗礼。”
白芙蓉深吸一口气,猛地扭头盯着于凌。
不是说不熟么?
合着于凌一出门就下雨,一下雨就碰到顾云台,又送雨伞又送帕子,还大晚上来寻她!
这叫不熟?
还朋友,什么朋友?!
这距离捅破窗户纸,不就差一步了么!
于凌叹气。
爹说人各有所长,不要轻易尝试自己不擅长的事,果真没错。
顾云台擅长杀人,不擅长骗人,方才就不该指望他能圆过来。
白芙蓉连瞪于凌几个大眼,继而扭头阴森森问顾云台。
“小侯爷,不知您几时跟长公主定亲?我们故人斋受您恩惠良多,该备一份厚礼恭贺,我多嘴问一句,也好提前准备着。”
提醒顾云台——你都是要定亲的人了,就不要来纠缠于凌了。
于凌本就招人喜欢,若不是总藏在铺子里,还不知道会飞来多少只贱兮兮的苍蝇。
她就是为于凌撵苍蝇的。
尤其是这种都往自个碗里装了金汤圆,还惦记别人家锅里白团子的——小侯爷!
顾云台当即反驳:“我从未要与长公主定亲,昭宁如同我亲妹子一般,白掌柜千万莫要误会,这事于凌也知道。”
于凌果断摇头:“我不知道。”
顾云台眯眼,两道精光直射。
于凌无奈,简直越补越漏。
“姐。”
于凌定定心神,走上前挽走白芙蓉,绽开一个温柔的笑脸。
“明早我想吃荠菜包子,再摊个香椿蛋。劳烦姐明日早些起来,帮我跟常乐说一声,我估摸她这会已经睡了。”
“记得跟她说,多点两滴香油,吃着香。”
白芙蓉被于凌挽着走向屋内,下意识点头:“好。”
于凌压低声音道:“小侯爷来寻我是有正事,你先回屋睡吧。”
白芙蓉下意识要点头,又猛地顿住。
这是又打算三两句话打发走她么。
她还没跟顾云台掰扯完呢。
于凌又补一句:“想必是白日里杜锐来寻我们麻烦一事。虽说铺子现在有御匾不怕他,但总被这条恶狗惦记着,也不是常事,我同小侯爷商量一下,看这事怎么办。”
“不成!”
白芙蓉也压低声音:“你一个姑娘家,不能跟他单独相处,我也得在。以后这些事,让我同小侯爷谈便是。横竖姐手里有银子,请他帮忙,咱付银子便是,不欠他什么。”
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雨伞和碍眼的帕子,都不要!
于凌陷入为难。
她跟顾云台商量的事,不能让白芙蓉听。
可一时她又想不到能支走白芙蓉的借口。
没人搭理顾云台,他就这么被晾在门外。
顾云台眼见于凌一脸为难,想了想,厚着脸皮迈进作房:“白掌柜,我有事同于凌说,还请你回避。”
白芙蓉双眼露出护崽的凶光:“何事?为何我要回避?”
顾云台负手而立,神情严肃,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我正在查杜明峰与杜锐犯下的一桩案子,此事涉及朝堂机密,更是刑卫司密案,恕我不便告知。”
他堵回白芙蓉的反驳:“白掌柜大可安心,于凌是在协助我查案。”
这由头,分量足足的。
白芙蓉半信半疑,看向于凌。
于凌冲她点头:“姐,你先回去休息。”
顾云台都说是在查案,白芙蓉不走也不行。
她不情不愿挪着碎步,走到门口,转头,不甘心地提醒于凌:“于凌,你一会记得把帕子和雨伞还给小侯爷,以免叫旁人误会。”
旁人就是顾云台。
白芙蓉自认这话说得十分明白透彻,顾云台一定能听懂她话中的深意。
二人目送白芙蓉气鼓鼓的背影远去,顾云台掩上作房门,走到桌前坐下。
目光落在桌上一本摊开的手录上。
“这是...”顾云台多看两眼,微微拧眉:“地宫?瞧着像帝陵。”
于凌合上手录:“我爹留下的笔记,我本想找找有无那东西的线索,但没找到。”
她一时没想通爹留下的暗语是什么意思,此刻也不知该如何跟顾云台说。
顾云台没追问,笑眯眯看着她:“白掌柜怎会在此?”
他倒不介意让白芙蓉知道他夜里会来寻于凌。
横竖他也没干坏事,还被捅过一刀,他光明磊落,诚意十足。
于凌想了想:“应当是来抓你。”
顾云台笑意更甚:“那往后咱们见面不用偷偷摸摸,左右白掌柜已经知道咱们关系不一般了。”
他一猜就是,白芙蓉在这儿等着他,定是因为那张帕子。
虽然被暗骂了,但顾云台心情甚好。
一想到于凌藏着他的帕子...
心头窝着蜜,甜得拉丝。
随便骂,他不介意。
一晚上乱糟糟的,于凌没顾上纠正顾云台乱用词,一心惦记着大事:“你来,是不是为着白日杜锐的事?”
顾云台点头,收了两分笑,目光冷了冷。
“此前你不让我动杜锐,就是打算留着现在用?”
“嗯,差不多到时候了。”
顾云台神情再多两分严肃:“杜锐会来,说明太后对阮拙的事起了疑心,若任由她查下去,迟早会查到你这儿的。”
于凌淡淡笑了笑:“怕是现在她没功夫查我。”
顾云台蹙眉:“你今日做了什么?”
于凌平静看着他。
“小侯爷,若太后知道,爹藏起的那样东西,其实就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她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