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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劲。”
慈宁宫内，杜太后闭着眼，福嬷嬷正轻轻揉捏她的太阳穴。
近来她总是做怪梦，昨夜又做了一场，头痛了一晚上都没睡好。
可怕的是——她竟梦到了石祥。
石祥就站在那，冷冷看着她一言不发。她正要近前时，石祥身边忽而多了一个人，定睛看去，竟是先帝！
杜太后眉头蹙紧：“你说，是不是因为杜明峰的事，哀家才会梦到石祥，又梦到先帝？”
梦里先帝的脸，有些模糊。
她刚嫁入皇家时，记得他眉长眼大，笑起来甚是儒雅，就如那戏文里待妻子彬彬有礼的好丈夫一般，看着她的目光深情又温柔。
后来她丈夫的深情和温柔，分给了许多女子，留给她的，聊胜于无。
尤其是陈贵妃，专宠到让人嫉妒得牙痒。
至于石祥，这些年从未入过她的梦，现下这是怎么了？
杜太后心头没来由地发慌。
福嬷嬷指腹的力度刚刚好，揉得杜太后微微眯起眼。
她轻声细语：“您是近来烦神了，才会多思多梦，老奴吩咐人给娘娘炖了参汤，一会儿您喝一盏，养一养神便无事了。”
杜太后拍拍她的手：“你有心了。”
福嬷嬷凑近，低声禀报：“娘娘，杜明启递话进来——杜明峰和那条白眼狗都解决了。”
杜太后嘴角撇了撇：“旁的人呢？”
“他宅子里的小厮和丫鬟，除了偷摸跑掉的，旁的都处理了，杜明启说这几日他会把跑掉的人也一并清理干净。”
“届时对外便是：杜明峰久伤不愈，杜锐见有机可乘，想夺他指挥使的位置，二人搏斗，双双毙命，宅里那些恶仆见主子没了，趁机哄抢财物，分赃不均，互殴致死。”
福嬷嬷笑了笑：“您放心，这回做得甚是干净。”
杜太后轻哼一声：“杜明峰自个养了条好恶狗，自作自受。”
福嬷嬷再道：“那东西没找到。杜锐早就将杜明峰的宅子翻了个底朝天，杜明启又搜了一遍，还是没有。”
“杜明启问娘娘，是否去探一探方姨娘那儿，没准杜明峰会藏在他自个的亲娘那。”
杜太后沉吟片刻，微微摇头。
“不会。哀家知道杜明峰，他心里最重的是他小娘。这种要命的东西，绝不会放他娘那以免连累她。”
“他死前可有留话？”
福嬷嬷回忆了下：“杜明启说他那会儿毒气攻脑，神志恍惚，念念叨叨说了些胡话——让杜明启照顾他娘，还念着您，说他办事不力，会杀了她什么的。”
杜太后抬起眼皮：“未必是胡话，人虽糊涂了，但性情还在骨子里，他口中的她，是指那个活口？”
福嬷嬷摇头：“杜明启没问，那会人都不清醒了，便是问也问不出什么。”
杜太后皱眉，推开福嬷嬷揉捏的手：“杜明启还是嫩了，比不得杜明峰做了多年指挥使，多少会警惕些。”
福嬷嬷垂手，安静立在一旁。
杜太后用力捻着手里的紫檀佛珠：“一直找不到东西——哀家看，这事有蹊跷。”
“传出东西在杜明峰手里的那个女子，在什么铺子来着？说她是顾云台的相好？”她语气里难掩嫌恶。
福嬷嬷躬身：“铺子叫故人斋，上回御匠赛拿头名和御前供奉的便是这家铺子。那女子名唤于凌，约莫十六七岁。”
杜太后缓缓坐直身子：“那头名御匠便是这女子？”
福嬷嬷笑了：“不是。她这么小，不会有那顶天的手艺。头名是那家铺子里的老师傅，于凌便是在铺子里跟着这位老师傅学手艺。”
“哪儿的人？”杜太后身子松了松，问得漫不经心。
“苏州吴江人，家里人病的病，死的死，没甚依靠了，便来京师投奔堂姐。”
杜太后缓缓阖上眼皮，半靠进引枕里：“姿色不错？”
嫌恶的语气里满是不屑。
福嬷嬷了然：“那条白眼狗的原话，说这于凌生得甚美，很得小侯爷的欢心，几次三番都公开护着她，瞧二人关系不一般，定是有首尾。”
福嬷嬷语气里塞满了鄙夷。
“老奴看，定是哪个乡野出来的姑娘，生了一张脸罢了。她哪见过京师的富贵，能巴上小侯爷这等身份的贵公子，那还不使足了劲儿，什么媚的、娇的这般勾搭男子的下作手段多得是。”
杜太后轻轻拧眉：“你的意思，那不过是个以色侍人、攀附权贵的货，不是石家的活口？”
“顾云台放着哀家出的嫡公主不要，挑个乡野村姑，他这是口味刁钻呢，还是这女子身份不一般？”
福嬷嬷也不敢断定：“老奴看，不太像。若真是石家的活口，小侯爷应当会藏着掖着。这放在铺子里进进出出，随便来个人都能瞧见，是不是过于冒险了？”
杜太后想想心口都堵：“活口不活口的，哀家根本不在意。是活口能怎样，还能指证哀家不成，比起这事，哀家更气昭宁。”
她那个一无是处的女儿，先是比不过花魁，现下倒好，连村姑都能稳稳压她一头。
她就没见过这么怂的长公主。
白瞎一张脸和一个尊贵的身份。
“想来，那铺子能在御匠赛得头名，定是顾云台从中帮衬。不要公主，偏要个低贱的女子，堂堂小侯爷，如此自降身份，真会跟哀家作对！”
福嬷嬷抿嘴没敢接话。
杜太后一生气，连皇帝一起骂。
“顾云台不是跟花魁搂搂抱抱，便是跟村姑卿卿我我，皇帝那头明明知道哀家的心思，每回提及昭宁和顾云台的事，都跟哀家东绕西绕，他分明知道顾云台在外头干了什么，就跟没看见似的，一句底儿都不给哀家透。”
杜太后气得口不择言：“皇帝越来越不像话。收拾杜家人，哀家已经不吭声了，谁让他们自个不当心，落了把柄在顾云台手上，可昭宁是他亲妹子，胳膊肘向外拐，竟向着宫外的贱人！”
“跟他爹一样，惯会做表面功夫。哀家刚入宫时，先帝日日守着哀家，说什么举案齐眉，结果没两年好日子，他左一个右一个，这也罢了，他是皇帝。”
“可陈贵妃那个贱人，霸着他不放，六宫专宠她一人，还让她生了皇子，看把她得意的，连到哀家这请安都推三阻四。她儿子还没当皇帝呢，就拿自个当太后了！”
杜太后目光阴冷：“也是，陈贵妃的儿子多有出息，小小年纪就得先帝宠爱，又请大儒，又让内阁首辅亲自教导，哀家的女儿就呆呆钝钝，送人都只能送给那后宫没人记得的良妃。”
她是杜家最尊贵的嫡长女，身上流着杜氏的高贵血脉，样貌、才学、身段哪一样不出色？偏偏先帝就好陈贵妃那一口，说什么她温柔似水。
淹死他算了。
杜太后气得头疼。
“你看看现在的小皇帝，跟陈贵妃的眉眼是越来越像，性情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跟他早死的娘一样阴险，若不是哀家——”
“娘娘。”福嬷嬷出声打断她，伸手给她抚背：“多少年的旧事了，早就被埋了，您还提来做甚？横竖陛下是您养大的，您是嫡母，这谁也越不过您的身份。”
杜太后闭上眼，缓缓舒出一口气。
是啊，人都死了那么多年，骨头都化了，不值当再为这贱人咬牙切齿。
杜太后端起茶盏抿了口：“哀家这两日想了想，杜明峰若真敢背着哀家藏着那样东西，不会叫顾云台知道。石家没灭干净一事他或许是瞒了哀家，但那东西，未必在他手里。”
“依哀家看，这事怕是个局。”
福嬷嬷一时没想通：“您是说，这是小侯爷设的局？”
杜太后冷笑：“没准这突然冒出来的活口和杜明峰手里藏东西一事，是小皇帝联合顾云台一道设的局。”
“娘娘，石家活口一事，要不要让杜明启去武康查一查？”
杜太后摇头：“武康那儿已经都换成小皇帝的人，杜明启一露面便会被盯死，何必舍近求远呢。”
“您是说，直接找上那小村姑？”
“嗯，不论是不是活口，不过多杀个人罢了。”
“倒是这个局——”
杜太后哼一声。
“若真是顾云台布的，那背后之人便是小皇帝，他要拿到那东西辖制哀家。若不是，便是与那活口有关——”
“传个话，让杜明启去试一试那小村姑，若发现身份有疑，直接杀了便是。”
福嬷嬷犹疑：“可...小侯爷不是护着这女子吗？”
杜太后摆摆手：“他自个想办法。想在哀家手里讨饭吃，就得拿出点本事。”
“还有。”杜太后眯眼：“把顾云台和这村姑的事儿，透给昭宁。”
她倒是要看看，自己心爱的男子有了相好的人，她这无能的女儿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