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外,顾云台被轰出了作房。
于凌丢了一句——天黑路滑,慢走不送。
已经窥到姑娘心意的小侯爷,心满意足,步履生风走去前铺,还没撩起帘子,就听孟白隙滔滔不绝。
“白掌柜,你若想养猪,何必舍近求远。云台有好几个别庄,我记得其中有一个就是养马的,拢共也没几匹马,地儿大得很,再养个几十头小猪不成问题。”
白芙蓉声音有一丝迟疑:“这能行吗?”
“自然能。云台庄子多的是,他家产丰厚得很。就说武定侯府的库房,一进去我眼都看花了,都是些我没见过的好东西。”孟白隙笑眯眯摇着金扇,大吹特吹。
逢喜一脸仰慕:“看小侯爷买金果子的点心不看价钱,就知道他很有钱。”
孟白隙合拢扇子,敲敲小伙计的头:“点心那点钱,云台都不放在眼里。逢喜,眼界要打开。”
逢喜抻大眼。
常乐举手:“孟公子,那我能养点别的吗?老吃猪肉我怕凌姐姐会腻,再养些小兔子、小鸡小鸭和几只羊,换着花样吃。”
孟白隙微笑颔首:“能,想养什么养什么。于姑娘在京师举目无亲,故人斋就是她的娘家,你们就是她娘家人,大家都是一家人。”
只要不养壮男,养什么他都不介意。
其实白掌柜若是想养几个留给她自己,他倒是没意见,就是这话传出去不好听——堂堂武定侯在别庄养白脸壮男,他家云台的脸就没了。
顾云台听得脸色发黑。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那养着好马的别庄就改家禽馆了么。
白芙蓉抵抗住诱惑,硬邦邦开口:“那也得看于凌的意思,什么别庄不别庄的我不在意,我就在意我妹子将来过得好不好。”
顾云台一撩帘子,大步走进来:“时候不早了,不耽误白掌柜她们休息,我们走吧。”
孟白隙还未答话,就听白芙蓉沉声道:“小侯爷,烦请借一步说话。”
顾云台点头,随白芙蓉走到铺外。
“小侯爷,我虽不是于凌的亲姐,但在我心里是拿她当亲妹子看的,今日这话有些僭越,可我非问不可。”
面对手黑高大、气势迫人的小侯爷,白芙蓉心里有些发怵,硬是鼓足勇气,昂着头看他。
顾云台夜里来寻于凌,打着什么查案的幌子,她一个字都不信,查案不能白日来问么。
若不是于凌没拒绝他,白芙蓉早就翻脸了,小侯爷也不能强抢民女。
特意让逢喜请他来吃包子,就是为了当面问一问。
顾云台颔首:“白掌柜请说。”
白芙蓉咬咬牙:“小侯爷,我妹子心高气傲,模样手艺都是一等一,有的是人抢,她可不会给人做小,要嫁就得做正妻。”
“您是武定侯,按理说挑侯夫人会选高门贵女或是世家女,我们于凌是孤女,若您只是想收她入府的话,还请以后不要再来找她。”
顾云台笑了:“这话是于凌想问的,还是白掌柜想问的?”
于凌已经在考虑做他的侯夫人了么?
“她没提过。”白芙蓉心直口快,也没留意顾云台的脸色黑了一瞬,一口气把话说完:“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不放心,想求您一句准话。”
要不她夜里都睡不着,买了两株肥硕的芭蕉好像也不管用。
虽说男人的承诺靠不住,可顾云台口碑一向不错,再说他毕竟是小侯爷,总不会为了骗个姑娘,脸都不要了吧。
若真是,她就跟顾云台拼了。
顾云台整整衣襟,正色道:“请白掌柜放心,我待于凌真心实意,绝不会让她做小,必会开中门,摆香案,迎她做我的侯夫人。”
白芙蓉心里舒了一口气。
她命保住了,以后还能睡个安稳觉。
“还请小侯爷信守承诺。”白芙蓉敛衽施礼。
顾云台微微颔首。
不知道这个承诺,包不包括拿他的别庄养小猪。
上了马车,孟白隙连灌两杯茶,啧啧叹:“我都小半年没有一天之内说这么多话,舌头都打结了。”
顾云台回以微笑:“辛苦你了。”
“我替你打听过那只鹅了。”孟白隙很是得意:“你知道他是谁吗?”
顾云台点头:“林远之,我见过了。”
鹅——
估摸故人斋对此人的评价是呆头木讷鹅,一听就知道远不如他。
孟白隙大惊:“你知道情敌是谁啊?那你怎么没跟我提过呢。”
“情敌?”
顾云台哼笑:“我可没有把他当情敌,他还不够格跟我比。”
“那可未必。”孟白隙一甩扇子:“论家世、样貌、地位,他自然没法跟你比,可人家胜在寻常。你若是想娶于姑娘,还得过陛下那一关,林家可不用这么麻烦。”
“我还打听到,林公子迄今还未说亲,模样生得也不错,林大人和石大人又算是故交,论亲厚,也不比你差多少。”
孟白隙越想越摇头:“云台,你可不能大意。你家于姑娘的性情你知道,若她选了林公子,你便是用小侯爷的权势来压她都是没用的。万一于姑娘念及林家是父亲的故交,心一软就点头了呢?”
顾云台拧眉。
可现在的形势,他也没法跟于凌提亲啊。
“我替你想过了。”孟白隙真是操碎了一颗老父的心。
“过阵子就是中秋。今年落花楼歇业,专程只招待于姑娘他们几人,届时你趁机跟于姑娘明说,她要是肯点头做你的侯夫人,那林公子不就没戏了么。”
顾云台犹豫:“我怕她直接拒绝我。”
“你如今怎么这么怂?”孟白隙看不下去了:“一向威风凛凛,怎么跟姑娘开个口你都不敢。”
顾云台无奈叹气:“我是她的手下败将,谈何威风。”
孟白隙扇子摇得飞起,一脸恨铁不成钢。
“依我看,小侯爷的脸面你干脆就别要了。你就耍无赖缠着她,死赖着她不放,一定要她点头肯嫁你才行。我还就不信了,于姑娘对着你这张俊脸,能下死手——”
眼睛瞄到顾云台的胸口。
上一回于姑娘扎的是那一块吧。
“她已经扎过你一刀了,不会再扎第二刀吧?”孟白隙衡量了下危险系数。
顾云台也迟疑:“这个不好说。”
二人对视片刻,双双叹气:“唉——”
孟白隙拍拍他:“我再替你想法子。”他端起茶盏,吹了吹,刚抿了一口。
“对了,于凌知道昭宁中意的人是你了。”顾云台想起这事。
“咳咳咳——”
孟白隙白眼直翻。
“昭宁想送你一件东西,于凌说她会亲手做。”顾云台伸手,猛拍他后背。
孟白隙眨眼:“什么东西?”
“客人看看,可还满意?”于凌将一长一方两个锦匣推到昭宁面前。
昭宁先打开长锦匣,里头搁着那只白玉莲花簪。
她取出玉簪,对着日光看。
簪头被磕掉一瓣莲花花瓣的地方,多了一枚小小的莲蓬。
莲蓬根茎与半开的莲花花心相连,垂在莲花侧瓣,像是刚长出来的。莲蓬上头一粒一粒圆鼓鼓的莲子,好似刚从塘里掐上来,带着水气的鲜活。
莲子,也是怜子,这寓意真好。
昭宁眉眼弯弯:“这手艺真好,不但修得看不出痕迹,多的这朵莲蓬像是从莲花里长出来的,一点都不突兀,比原来的更好看。”
于凌轻轻颔首。
昭宁再打开另一个方盒,一下愣住了。
“这是?”
锦盒里嵌着两枚羊脂玉环,不是寻常的双佩环,而是整体雕成了绞丝状的一对玉环。
“是绞丝双环。”于凌轻声道。
昭宁眼中闪着惊喜,小心翼翼将玉环取出,摊在掌心里看。
绞丝玉环的环条,雕的是并蒂莲的枝蔓,两股缠在一起难舍难分。凑近看,上头有茎有节,绞藤分明,每一片叶子或半卷、或翘起,宛如被微风轻抚过,自然舒展。
对着日光旋转,光影透过绞丝玉面的螺旋纹,影影绰绰,竟像是枝蔓还在生长,活了似的。
两枚玉环各雕了一朵莲花,合在一处,恰是并蒂而开。
莲花六瓣全展,瓣尖微翘,花心里的蕊丝根根分明,里头嵌了一颗极圆的露珠,像莲花含着晨露刚开,仿若真花一般。
“好生精致。”昭宁看得爱不释手。
于凌提醒:“玉环上头做了活扣,你把两枚玉环放到一起试试。”
昭宁仔细看,在绞藤的分叉口,用细枝挽了个小小的活环。
她将两枚玉环的活扣对扣,咔一声轻响,绞丝玉环便套在一起,并蒂莲的枝蔓一左一右牵住,两朵并蒂莲花紧紧挨着,不会分离。
昭宁眼眶微湿。
能将小小的玉环做成绞丝状,这琢玉功夫是顶级的。
而设计更为巧妙,将女儿家的那点心思都藏在里头。
分开时一人一枚,瞧着只是精巧,若扣在一起,便是永不分离的双环。
“做得真好。”昭宁感激地看着于凌。
定是于姑娘玲珑剔透,猜到了她的心思。
于凌含笑颔首:“你满意就好。”
昭宁开心地一个劲儿点头:“满意,我很满意。”
可她的母亲杜太后,却甚不满意。
“这二人有什么消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