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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道貌岸然·沈墨登场

作者:骑着小红去旅行字数:1.08万字更新时间:2026-09-28 22:22:38
第26章 道貌岸然·沈墨登场

崇武码头的晨雾还未散尽,海面上浮着一层乳白色的纱,像是谁在天边轻轻呵了一口气,把这千年渔港裹进了梦里。林潮汐蹲在码头边的石阶上,手里握着一把枣木棒槌,正一下一下捶打着一匹刚染好的黑布。那布用薯莨汁浸了九遍,又晒过三个日头,此刻浓黑如墨,却又泛着幽暗的紫光,像一片凝固的夜色。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那匹黑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转瞬又被海风吹干。

她身上穿着那件惯常的靛蓝短袄,斜襟右衽,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海浪纹,每一朵浪花的翻卷都用金苍绣里最细的银线盘出来,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银腰带勒得极紧,勾勒出一段惊心动魄的细腰,黑裤宽大,裤脚用同色的蓝布条细细滚边,针脚密实得像是一道道防线。黄斗笠压得低低的,花头巾是大红底子绣着并蒂莲,被海风吹得微微上翘,像是一面染血的战旗。

潮汐姐,潮生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举着手机,脸色发白,不好了,码头上来了一艘台湾的游艇,下来一群人,说是沈总的家人,要接他回去。

林潮汐手里的棒槌猛地顿在半空。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她喘不过气,攥得她眼前发黑。她缓缓站起身,望向码头深处。晨雾中,一行人正沿着青石板路走来。为首的男人穿着一身米色亚麻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斯文儒雅,步履从容,像是从某个英伦庄园里走出来的贵族公子。他比沈砚舟矮半个头,身形清瘦,面容白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一副人畜无害的书卷气。

可林潮汐不知为何,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心底就窜起一股莫名的寒意。那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是一种动物般的本能,一种在海上讨生活多年练就的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笑得温润如玉的男人,骨子里藏着刀,藏着毒,藏着比陈墨白更可怕的阴冷。

嫂子好。男人走到她面前,微微鞠躬,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四月的柳絮,轻柔地拂过人的心尖,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我是阿墨,哥哥常提起的弟弟。听说嫂子喜欢喝茶,特意带的。

他递上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上面烫着金色的英文字母,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和某种高级红茶的冷冽气息。林潮汐没有接。她的手紧紧攥着那根枣木棒槌,指节泛白,像十根被冻僵的玉色竹子。她的杏眼在晨雾里亮得惊人,像两丸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清澈,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戒备。

沈墨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尴尬,反而愈发温润。他直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一只正在打量猎物的狐狸。他的目光在林潮汐身上缓缓扫过,从她那顶黄斗笠,到花头巾上的并蒂莲,再到银腰带勒出的那段细腰,最后落在她沾着染渍的粗糙手指上。那目光里没有鄙夷,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又像是在确认一个敌人的底细。

哥哥呢?沈墨轻声问,转头看向潮汐阁的方向,眼眶忽然就红了。那红色来得恰到好处,像是被晨风吹的,又像是真情实感。他抿了抿唇,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像是一个害怕失去唯一依靠的孩子,我每晚都睡不着,生怕他出事。接到清欢的电话,说我哥还活着,在崇武,我连夜就从英国赶回来了。嫂子,我哥他还好吗?他的头还疼不疼?他有没有想起什么?

林潮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涩又紧。她看着眼前这个自称阿墨的男人,看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看着他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汽,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戏,一场精心排练过的戏,而她,就是这场戏里唯一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他很好。一道声音从巷口插了进来,低低的,哑哑的,带着台湾腔特有的软糯尾音,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林潮汐猛地回头。

沈砚舟正从巷口走来。他刚从染坊回来,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靛蓝粗布短褂,斜襟右衽,领口绣着细密的银线海浪纹,袖口卷到了手肘处,露出两截线条流畅的小臂。那皮肤被这些日子的烈日和海风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上面还沾着几点靛青的染渍和晶莹的汗珠,在晨雾里泛着性感的光泽。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俊美无俦。宽肩窄腰,长腿笔直,那身蓝布衣被他撑得笔挺,即使穿着最朴素的粗布衣裳,也自有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气度。

他的桃花眼在看到沈墨的瞬间,亮了起来,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星辰,那光芒纯粹而炽热,不掺杂一丝杂质。那是属于失忆前的、刻在骨血里的兄弟亲情,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的戒备和疑虑。

阿墨。沈砚舟大步走过来,伸出手,重重地拍在沈墨的肩膀上。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带着薄茧,拍得沈墨身形微微一晃。桃花眼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眼尾那颗泪痣在阳光下妖异得像是一滴血,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在英国这些年,没白待。

哥。沈墨的声音瞬间哽咽了。他伸出手,似乎想拥抱沈砚舟,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一个克制又激动的模样。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眼眶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我快疯了。我每天盯着新闻,每天给搜救队打电话,每天夜里都梦见你躺在海里,浑身是血,叫我救你。哥,我差点就随你去了。

这话像一颗烧红的炭,烫在沈砚舟的心口。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小疼到大的弟弟,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心底某个坚硬的地方轰然塌陷。他伸出手,一把将沈墨拉进怀里,用力抱了抱,像是一个兄长在对失而复得的幼弟给予最坚实的庇护。

傻小子。沈砚舟的声音低哑而温柔,带着浓浓的宠溺,哥哥是谁?这点风浪算什么。倒是你,瘦了。他松开沈墨,上下打量着他,眉头微微蹙起,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胃药有没有带?英国那鬼天气,阴冷潮湿的,你的关节受不受得了?

林潮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看着沈砚舟那副发自内心的开心和关切,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涩苦辣咸,样样俱全。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笑,这样毫无保留地开心,这样纯粹地关心一个人。那笑容灿烂得晃眼,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哪里还有半分商界霸总的冷戾?哪里还有半分在她面前撒娇卖乖的绿茶模样?

哥,我给你介绍一下。沈砚舟转过身,自然而然地拉过林潮汐的手,将她带到沈墨面前。他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掌心相贴,那温度烫得她心尖发颤。这是我弟弟,沈墨。小时候我从野狗嘴里救下他,他最怕狗,到现在听见狗叫还会发抖。说这话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臂,那道童年留下的三道伤疤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像三条狰狞的蜈蚣,见证着他曾经的勇敢。

沈墨的目光落在那道伤疤上,瞳孔微微一缩,快得像是一个错觉。随即,他抬起头,看向林潮汐,笑容温润得像一块暖玉,让人看了就想要亲近,想要信任。嫂子真漂亮。哥哥好福气。他在英国的时候,总跟我们提起你,说你绣的花比伦敦皇家植物园里的玫瑰还好看,说你的手艺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珍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潮汐勉强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僵在脸上,像是一张画坏了的面具。她不喜欢这个阿墨。不喜欢他看她的眼神,不喜欢他笑起来的弧度,不喜欢他每一句话里藏着的、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试探。可她不能说。她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在沈砚舟面前,表现出丝毫的敌意。因为沈砚舟那么开心,那么信任,那么毫无保留。

进去吧。沈砚舟拉着沈墨往潮汐阁走,另一只手还紧紧牵着林潮汐,像是一个左拥右抱的君王,左边是他的血脉至亲,右边是他的心之所向。阿墨,你来得正好。潮汐阁最近在赶一批绳绣的订单,人手不够,你既然来了,就帮帮忙。别看你哥我现在是赘婿,可我绣花的手艺,连潮汐都夸。

沈墨笑着点头,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他跟在沈砚舟身侧,像是一个忠诚的追随者,可他的目光,却像毒蛇的信子,悄然扫过潮汐阁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扇窗,每一道门,每一块青砖。

午后,染坊里热气蒸腾。

沈砚舟脱了短褂,只穿一件黑色的工字背心,那背心紧巴巴地绷在身上,将他宽厚的肩膀、饱满的胸肌、劲瘦的腰腹勾勒得惊心动魄。他的手臂肌肉随着捶布的动作绷紧,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汗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流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流过他滚动的喉结,流过他那精致的锁骨,然后继续往下,流过胸肌的沟壑,流过腹肌的块垒,滴在那匹正在捶打的黑布上。

潮汐,这布还要捶多久?他抬起头,桃花眼湿漉漉地望着站在一旁的林潮汐,像是一只等待主人夸奖的大型犬,我手好酸,腰好痛,要夫人吹吹才能好。

林潮汐红着脸瞪他,可眼底却满是心疼和宠溺。她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手帕,踮起脚尖,轻轻擦去他额角的汗珠。她的手指纤细,指腹有薄茧,那是常年握针刺绣留下的,此刻却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片初春的嫩叶。再捶两百下,这匹布才算成了。惠安女的黑裤,要耐磨,要软和,不能磨破皮肤。这捶打是关键,要把薯莨汁捶进布料的每一根纤维里。捶够一千下,这布才算成了。你歇会儿,我来。

不要。沈砚舟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他的心跳剧烈而有力,像一面急促的鼓,敲打着她的掌心。我要帮你。你扛不动的石头,我来扛。你熬不了的夜,我来熬。你流过的泪,我来擦。这话,我说过一辈子。

林潮汐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她正要说什么,却见沈墨端着两杯茶,缓步走进染坊。他依旧穿着那身米色亚麻西装,在这热气腾腾的染坊里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朵温室里的花被强行栽进了泥地里。

哥,嫂子,喝点茶。沈墨笑着递上茶杯,目光在沈砚舟赤裸的上身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这是我从英国带回来的伯爵茶,加了佛手柑,提神。

沈砚舟接过茶,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带着一种致命的性感。好喝。阿墨,你也来试试。他拉着沈墨走到捶布台前,拿起棒槌塞到他手里,来,感受一下。这可是咱们惠安女的传统技艺,比你在英国画那些图纸有意思多了。

沈墨握着那根沉甸甸的枣木棒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那棒槌粗糙,带着岁月的痕迹和染料的污渍,与他白皙修长的手指形成一种触目惊心的反差。他试着举起棒槌,轻轻落下,砸在布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却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道。

哥,我不行。沈墨苦笑,推了推眼镜,我这双手,只会拿笔,不会拿棒槌。还是让嫂子教你吧,我看看就好。

林潮汐站在一旁,看着沈墨那副文弱书生模样,心里的戒备却丝毫没有减少。她注意到,沈墨在推眼镜的时候,右手手腕微微上翻,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那手臂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形状狰狞,像是什么东西撕咬过的痕迹。

沈墨察觉到她的目光,迅速放下手,拉长了袖口,遮住那道疤。他抬起头,对林潮汐笑了笑,那笑容温润如玉,可林潮汐却分明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阴冷,快得像是一个错觉。

嫂子,他轻声说,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我哥在英国的时候,可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没想到到了崇武,变成了这副模样。看来,爱情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林潮汐没有接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杏眼里盛满了审视和疏离。

夜幕降临,潮汐阁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

沈墨被安排在东厢房隔壁的客房。那间屋子原本堆放着杂物,被林潮生带着几个绣娘匆匆收拾出来,铺上了崭新的被褥。沈墨躺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窗外的虫鸣和海风,直到整座老宅的呼吸都均匀了,他才缓缓起身。

他没有穿鞋,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像一头夜行的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从行李箱的夹层里取出几个微型摄像头,手指修长而灵活,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手术。他先是在堂屋的梁柱上安装了一个,角度正对着八仙桌和门口。然后是在绣房的窗棂下,对着那架林潮汐最常用的绣架。最后,他走到沈砚舟与林潮汐的房门外,将最后一个摄像头粘在了门楣的阴影处。

他站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门内传来的低语。

潮汐,你今日怎么了?沈砚舟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像是一只被主人冷落的大型犬,从沈墨来了,你就一直心不在焉。你是不是不喜欢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冷落了你?你别生气,我明天就把他赶走,好不好?我只守着你,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

没有。林潮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我只是累了。阿舟,你有没有觉得,你这个弟弟,有些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他很好啊。沈砚舟的声音里满是困惑和天真,阿墨从小就这样,温顺,懂事,胆子小。你多接触接触就习惯了。潮汐,你别多想,好不好?你让我抱抱,你身上好香,比那伯爵茶香多了。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沈砚舟正在往林潮汐怀里钻,像是一只撒娇的猫。

沈墨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在黑暗中缓缓变化。那温润如玉的笑容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阴冷的礁石。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上自己的左臂,隔着衬衫,他能感受到那道凸起的疤痕。那是他六岁那年,故意引沈砚舟去后山,故意让野狗咬的。他本想让狗咬死沈砚舟,可那个傻子,竟然真的用身体护住了他。那三道血痕,那鲜血染透白衬衫的画面,成了他十八年来每个夜晚的噩梦,也成了他最甜美的毒药。

哥哥,你居然真的爱上了一个惠安渔女?沈墨低声呢喃,那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却淬了世间最烈的毒,最冷的冰。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我花了十八年,把你捧上神坛,把你变成完美的神明,就是为了看你为一个粗布衣裳的绣娘,跪下去,低下头,变成一个只会撒娇的废物吗?

他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像十根玉色的竹子。他缓缓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听着门内传来的亲昵低语,眼底的疯狂像一团燃烧了十八年的地狱之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都烧成灰烬。

次日清晨,林潮汐独自在绣房里穿针引线。

她今天要完成一幅绳绣的样品,金线在她指间翻飞,像是一条金色的小蛇。可她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针尖几次偏离了图样。她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沈墨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像两根刺,扎在她的心口,拔不出来。

嫂子。沈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温和得像是一缕春风。

林潮汐的手一抖,银针扎进了指腹。一滴殷红的血珠涌了出来,像一颗小小的红宝石,滴在那匹素白的绢布上,洇开一朵刺目的花。

小心。沈墨快步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雪白的手帕,递给她。他的动作优雅而体贴,像是一个最绅士的骑士,嫂子,做针线活最忌讳分心。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林潮汐接过手帕,按在手指上。那手帕带着一股淡淡的英国红茶的香气,冷冽而陌生,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她摇了摇头,没有。

沈墨在她身侧坐下,目光落在那幅未完成的绣品上。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布料上的绳结纹样,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绣得真好。他轻声赞叹,哥哥果然没有夸大。嫂子的手艺,确实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头,看向林潮汐。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嫂子,我哥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在英国的时候,有一个未婚妻?

林潮汐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她的天灵盖,劈得她浑身发麻,劈得她眼前发黑。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沈墨,杏眼里盛满了震惊、痛苦和一种被欺骗的绝望。你说什么?

沈墨的脸上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像是一个不小心说漏了嘴的孩子。他低下头,推了推眼镜,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和犹豫。对不起,嫂子,我以为你知道。是家族安排的,商业联姻,对方是伦敦某贵族家的千金。我哥虽然一直不同意,可两家的长辈都已经默认了。这次我哥失踪,那边还派人来问过好几次,说如果人找不回来,婚约就作罢。可如今我哥好好的,这婚约恐怕又要被提起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潮汐那张惨白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那笑容里藏着刀,藏着毒,藏着要将人凌迟的快感。嫂子,你别怪我多嘴。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我哥他失忆了,可能忘了这回事。可你不一样,你是个好女人,我不希望你被蒙在鼓里,最后伤得体无完肤。

林潮汐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那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蔓延到手臂,最后蔓延到全身。她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看着他那副为她着想的天真模样,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窜遍全身,让她如坠冰窟。

未婚妻。商业联姻。贵族千金。

这几个词像一把把淬毒的刀,狠狠捅进她的心脏,捅得她鲜血淋漓,捅得她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她想起了沈砚舟胸口的纹身,想起了那份染血的赘婿契约,想起了他在海边说的那些生生世世永不相负的誓言。那些话,那些滚烫的誓言,难道都是假的吗?都是失忆后的冲动吗?都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质问,想大哭,想把这个绣坊砸了,想把这个男人赶出去,可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有眼泪在眼眶里疯狂地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她是惠安女,她的骨头比石头还硬,她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哭,不能让他看笑话,不能让他觉得,她林潮汐除了眼泪,什么都没有。

我林潮汐,从来不信别人的嘴。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呐喊。我只信他。除非他亲口告诉我,否则,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信。

沈墨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那双清澈却执拗的眼睛,看着她那张明明摇摇欲坠却偏要硬撑的脸,心底莫名其妙地涌起一股烦躁和愤怒。他没想到,这个渔女竟然这么难缠,这么倔强,这么不知好歹。

嫂子,他站起身,声音依然温和,可那温和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我只是好心提醒你。我哥他终究是沈氏的人,终究要回台湾的。这崇武的海,这潮汐阁,这粗布衣裳和绣花针,不过是他人生里的一段插曲。你早晚要面对现实。到时候,别怪我没提前告诉你。

说完,他转身离去,米色亚麻西装的衣角在晨风里翻飞,像一面降下的丧旗,像一张催命的符咒。

林潮汐独自坐在绣房里,看着那滴落在绢布上的血珠,看着那幅未完成的绣品,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她的手紧紧攥着那块雪白的手帕,指节泛白,像十根玉色的竹子,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手帕捏碎,捏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夕阳从雕花的木窗里斜斜地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尊被遗弃的泥塑。

门被推开了。

沈砚舟走了进来。他刚洗完澡,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寝衣,领口敞着,露出大片冷白的胸膛和精致的锁骨。他的头发还滴着水,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俊美无俦。他的桃花眼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燃烧的星辰,可随即,那光芒又黯淡了下去,因为她没有抬头,没有看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迎上来。

潮汐。他轻声唤她,声音低低的,软软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像是一只被主人冷落的大型犬。你怎么了?是不是阿墨惹你不开心了?我听说他今天来找你了。他是不是说了什么?你告诉我,我去骂他,我去打他,我把他赶回台湾,好不好?你别不理我,你这样,我这里疼。

他说着,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他的心跳剧烈而有力,像一面急促的鼓,可此刻那鼓声里却带着一丝慌乱,一丝恐惧。他仰着脸看她,桃花眼湿漉漉的,像两潭盛满了月光的泉水,清澈,却深不见底。

林潮汐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眶红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可那泪水却倔强地含在眼眶里,欲坠不坠。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副天真无辜、委屈巴巴的模样,心里的痛苦和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理智,淹没了信任,淹没了她所有的防线。

沈砚舟,她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颤抖,你在英国,是不是有一个未婚妻?贵族千金,商业联姻,两家长辈默认的婚约。你是不是,迟早要回去娶她?

这话像是一颗炸弹,在寂静的绣房里轰然炸响。

沈砚舟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瞳孔骤然紧缩,缩成了针尖大小,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瞬间惨白,白得像一张纸,白得像一块被抽干了血的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你说话啊。林潮汐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把出鞘的剑,锋利,决绝,带着玉石俱焚的悲壮。她猛地抽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杏眼里烧着两团火,那火里映着被背叛的痛,映着被欺骗的恨,映着一种要将一切都焚烧殆尽的绝望,是不是真的?沈砚舟,你看着我,亲口告诉我,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一直在骗我?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你失忆时的一个消遣?一个玩具?一个你落魄时用来取暖的工具?现在你想起来了,你要回去了,你要去做你的沈氏总裁,去娶你的贵族千金了,是不是?

不不是潮汐你听我解释沈砚舟慌了。他猛地站起身,伸手去拉她,却被她狠狠甩开。他的眼眶瞬间红了,红得像晚霞染红了天边,长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泪珠,在夕阳下晶莹剔透,像是一颗颗随时会坠落的星子。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是一片在寒风里瑟缩的叶子,像是一艘在暴风雨里即将倾覆的舟。

我没有未婚妻他嘶哑着喊,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绝望,像是一个被全世界误解的孩子,像是一个即将被推进深渊的人,死死抓着悬崖边最后一根藤蔓,那都是家族安排的,我从来没同意过,我从来没见过她,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潮汐,你信我,你信我好不好?我沈砚舟这辈子,只有你一个女人,只有你一个妻子,只有你一个心上人。我胸口纹着你的名字,我签了赘婿契约,我按了血印,我把我的命都给你了,我怎么可能去娶别人?我怎么可能骗你?你杀了我吧,你拿绣针扎死我,你把我推回海里,你怎么样都行,就是别不信我,别不要我,别把我推给别人

他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那泪水滚烫,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流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在他胸前的寝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是一朵突然绽放的花。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像十根玉色的竹子,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布料捏碎,捏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忽然单膝跪了下去。不是那种优雅的跪,而是踉跄着,狼狈地,像是一头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兽,重重地跪在了她面前。他仰着头看她,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膝盖,桃花眼湿漉漉的,像是一只被主人遗弃在暴雨里的大型犬,湿漉漉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哀求。

潮汐,他哽咽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烫得像是要把人的灵魂都点燃,我求你我求你别不要我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没有过去我没有家我只有你你要是不要我了我就真的活不成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给你当牛做马我给你绣花我给你捶布我给你暖床我一辈子都不回台湾了我一辈子都做你的赘婿你要我凶我就凶你要我软我就软你要我生我就生你要我死我就去死但我死之前一定会先把那个造谣的人碎尸万段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一挺失控的机关枪,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像断了线的珠子,滚烫地砸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尖发颤,烫得她浑身发软,烫得她心里的坚冰一寸寸融化,化成一滩水,化成一缕烟,化成一朵只为他绽放的花。

林潮汐看着他,看着这个跪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的男人,看着他那副明明恢复了记忆、明明可以呼风唤雨却偏要为她低到尘埃里的倔强模样,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软得几乎要化成一滩水。她伸出手,想要抚摸他的头发,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一个害怕再次受伤的囚徒。

你说的都是真的?她的声音发颤,像一缕烟,轻得几乎要被海风吹散,你真的没有未婚妻?你真的不会离开我?你真的愿意一辈子做我的赘婿,哪怕你记起了全部,哪怕你重新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沈氏总裁?

都是真的。沈砚舟猛地抓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他的脸颊滚烫,带着泪水的咸涩和皮肤的细腻,像是一块上好的玉,让她舍不得放手。我沈砚舟在此立誓,若我有一句假话,若我负了你,就让我天打雷劈,就让我被这崇武的海浪撕成碎片,就让我永世不得超生。潮汐,你认了我,就不许反悔。你说过生生死死都认的。你不能反悔。你要是反悔,我就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他只是紧紧抱着她的腿,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像抱着他失而复得的命,像抱着他在这茫茫天地间唯一的归宿。他的身体还在发抖,那颤抖透过紧贴的肌肤传递给她,让她的心疼得像是要被人生生剜出来。

林潮汐终于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头发。那发丝乌黑而柔软,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在她的指间穿梭,像是一匹上好的绸缎。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滴在他的发顶,像是一颗颗细小的珍珠,像是一朵朵无声的花。

我不反悔。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像是一句誓言,一颗定心丸,一道劈开黑暗的闪电。我林潮汐认的人,从不反悔。你是阿舟也好,是沈砚舟也罢,是乞丐是帝王是魔鬼是神仙,我都认了。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这话,我再说一遍,天地为证,日月为鉴,海枯石烂,永不相负。

沈砚舟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眶红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可那双桃花眼里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亮得像是两颗燃烧的星辰。他站起身,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揉进灵魂里,揉进他余生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满足,像是一个终于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

记住了。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却烫得像是要把人的灵魂都点燃,刻在心里了。用刀刻的,用血染的,一辈子都抹不掉。

窗外,海风轻轻吹过,吹动绣架上那匹未完成的绣品。那上面绣的是并蒂莲,一针一线,都是林潮汐亲手挑的。而此刻,那红色的丝线在夕阳里闪着微光,像是谁的心,正在悄然愈合,正在不可自拔地,向着某个未知的深渊,再次坠落下去。

而在客房的阴影里,沈墨站在窗前,透过那副金丝眼镜,冷冷地看着绣房里相拥的两个人。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温润如玉的笑,可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霾。他缓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陈总。他轻声说,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计划有变。我哥比我想象的更难对付,那个女人也比我想象的更蠢更倔。不过没关系,棋子已经埋下了。未婚妻这颗雷,虽然没炸,但裂痕已经有了。接下来,该用更狠的手段了。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电话那头,陈墨白阴恻恻地笑了。沈二少,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你一句话。

沈墨挂断电话,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臂。他解开衬衫袖口,露出那道与沈砚舟对称的伤疤。那伤疤狰狞而丑陋,像是一条盘踞在他皮肤上的毒蛇。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道凸起的痕迹,眼神痴迷而怨毒,温柔而残忍。

哥哥,他无声地呢喃,那唇形勾勒出世间最温柔的诅咒,既然你那么爱她,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把她,一点一点,撕碎的。那一定比你自己死,更有趣。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入了海面,将整片天空染成了血红色。那血色透过窗棂,照在沈墨温润如玉的脸上,像是一张催命的符咒,像是一曲哀悼的歌,像是一个关于爱恨、关于背叛、关于兄弟反目的古老故事,正在这血色的黄昏里,悄然掀起它那最浓烈的、最致命的、让人无法逃脱的下一页。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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