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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苏牧便带着安安和李国华，坐上了工作室的商务车。
王博踩下油门，车子驶离了繁华的市区，一路朝着京郊开去。
最终停在了苏牧之前找到灵感的那家“阿尔茨海默症疗养院”门前。
高墙围起的院落正门前，铁门上挂着疗养院的名字。
安安拉开车门走了下来，看着这个名字，愣了一秒。
李国华也跟着下了车，默默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苏牧大步走上前，推开了半掩的门，在护工的带领下，一路走进了院长的办公室。
他利用自己现在的社会影响力，在院长这里，为安安和李国华安排了为期一个月的义工身份。
半个小时后，苏牧走出了办公室，来到了两人面前，摊开手掌：“把手机交出来。”
安安咬了咬嘴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了过去。
李国华没有任何迟疑，直接交出了通讯工具。
“这里没有助理，没有任何特殊待遇。”
“接下来的一个月，你们必须吃住都在这里。”
“我会跟院长打声招呼，让他帮忙你们照看你们的手机。”
“如果你们受不了了，就来找院长拿回你们的手机，然后自己就可以走了。”
“也不用再进剧组了。”
苏牧丢下这几句话，转身走向了院长办公室。
安安看着苏牧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李国华拍了拍她的肩膀，迈步走进了疗养院的院落。
对于他这位老配角来说，他是比较认同苏牧的做法的。
只有真正地走进生活，观察生活，才能演得真实。
第一周的义工生活，就这么拉开了帷幕。
安安换上了一身灰蓝色的护工服，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被闹铃叫醒。
她的第一项工作就是去食堂推送饭车。
沉重的铁皮车轮压在走廊的瓷砖上，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她端着不锈钢饭盆走到病床前，给老人们分发早餐。
很多患病的老人根本无法配合。
他们会突然挥舞手臂，打翻手里的汤碗。
米粥洒在地上，溅得到处都是。
安安只能拿过抹布，趴在地上一点点清理。
到了中午，她必须去水房。
因为那里还堆积着如山的床单和病号服，等着她去洗。
安安拧开水龙头，用自来水冲刷着带有排泄物的布料。
这股子臭味直冲她的天灵盖。
她猛地转过头，对着水槽干呕起来，眼眶中泪光闪烁。
她咬紧牙关，强行将反胃的感觉压下去，然后重新转过头，抓起刷子，用力地在布料上刷洗。
双手在凉水中浸泡已久，渐渐变得麻木起来。
下午的时候，她还要帮护工清理病房卫生。
有些失去自理能力的老人，会把排泄物抹在墙壁上。
安安拿着铲子，强忍着恶心，用力刮掉墙上的污垢。
就在这时，一位大妈毫无征兆地发脾气，抓起水杯砸了过来。
水花溅了安安一身，打湿了她的衣领。
大妈指着她大骂，说着没人听得懂的胡话。
安安皱紧了眉头，眼底全是不甘和委屈。
晚上，她拖着沉重的双腿，回到不到十平米的职工宿舍。
她坐在硬板床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凌乱，脸色暗黄。
她拉过被子，把自己整个蒙在里面，肩膀微微抽动。
压抑的哭声，在这狭小的房间里回荡起来。
她开始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开始怀念聚光灯下的日子。
为了磨练演技的那些日子里，就算再苦，也没有现在苦。
可是她还是倔强地没有去抢回手机，也没有要求退出，而是咬着牙，把委屈全部咽进了肚子里。
李国华的体验方式与安安截然不同。
他不需要干这些繁重的体力活。
他每天早早搬个小板凳，坐在疗养院的活动室里。
几十个患病的老人散坐在各处。
李国华坐在角落里，双眼盯在他们身上，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看着一个大爷费力地举起水杯。
水杯在半空中剧烈摇晃，其中的水洒了出来，溅在了大爷的胸口上。
李国华抬起右手，强行控制着手部肌肉，试着模拟出这种不受控制的震颤。
他端起一个空纸杯，慢慢送到嘴边。
水杯磕在牙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随后，他又看向另一边的一个大妈。
大妈的目光呆滞，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的树枝。
几分钟过去了，大妈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李国华也学着大妈的样子，放空视线，努力剥离自己眼中的清明和神采。
他放松着面部肌肉，让整张脸垮下来。
就这样，他每天就和这些老人一起吃饭，一起散步。
他甚至开始模仿他们咀嚼食物的缓慢动作。
一顿饭，他能吃上整整一个小时。
他整天混在老人堆里，用这种方法，再结合他过去几十年的老戏骨经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彻底变成他们。
到了第二周，苏牧再次来到疗养院。
他两手空空，没有带任何摄影器材，也没有拿任何剧本。
他的目的，就是为了看一下演员呈现出的状态，所以不需要机器来进行记录。
苏牧站在二楼走廊的拐角处。
安安此时正拖着疲惫的步伐从病房里走出来，手中还拿着一个刚清洗过的尿盆。
她的眼圈发黑，脚步沉重。
苏牧走了过去，拦在了她的面前，指了指旁边的水槽说道：“安安，你先放下这个。”
安安照做了，直起腰来看着他。
“现在，去找病人家属。”苏牧下达了新的任务，“去听他们说话，去看他们做事。”
“去看看他们是怎么面对这一切的。”
说完，苏牧便转身离开。
安安擦干了手，走向了家属探视区。
她刚走到楼梯间的拐角，就停下了脚步。
因为她听到了，从楼梯间下方的台阶上，忽然传来了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安安站在墙后，屏住呼吸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身穿灰色旧夹克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台阶上。
男人低垂着头，手里还捏着一根烟。
烟没有点燃，却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男人大口地喘着粗气，肩膀剧烈起伏。
突然，男人站起了身，抬起右手，用尽全力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楼梯间里，余音不散。
他的半边脸立刻红了起来。
可他却没有停手，接着反手又扇了左脸一下。
他就这样一边打着自己，一边发出压抑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