袇房是道士修行居住的场所。
陈度躺在床上,双眼睁着,屋中伸手不见五指,思绪早就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道观里住了一只妖怪。
世上真的有妖怪。
真是如梦境一样。
哪怕早已确定世界确实发生了某种奇异的变化,可当一只妖怪真的出现在你面前,口中讲述着神仙高人,给他带来的震撼还是太直观了。
他甚至想过要报警。
不仅想过,还是第一想法。
他也想过是不是应该先离开这里。
可是拿不准的事情实在太多。
拿不准那只妖怪是否能隔着院子听见自己打电话、拿不准警察是否会把自己当神经病、拿不准警察是否拿她有办法,也拿不准这是否会让自己的生活通向自己既不喜欢也无法掌握的方向。
这些已经让他拿不定主意了,让他觉得,哪怕真的要报警,也要挑个更安全的时机,哪怕真的要离开,也该过了今晚,等到明天天亮,否则半夜离开看起来完全就是在逃跑。
而他还有个更重要的考虑——
修行造化,法术神通!
飞升成仙,长生不老!
这里有着古往今来所有人的终极梦想。
原来是真的存在的!
现在灵气复苏,妖怪现世,猫儿都要成精了,自己既然早已经看见灵力,是否也可以通过这次机会,走上修行的道路呢?
陈度从小生长在地圣观,对古代的修行有所了解。
古代修行正统以佛道二教为主,各有分支,又有许多术士巫师、民间法教,都各有修行法门。其中有些民间法教会依托佛道二教而存在,可以说是蹭蹭热度,捞点好处,为自己行个方便。
到了现在,道教正统只剩下两派,符箓派和丹鼎派,地圣观二者都不是,因此只能算是民间法教,只做民间信仰场所登记备案,没有宗教活动场所登记证,严格来说,不是正规道观,只能叫法教坛口。
因为它有些历史,算是历史文物,所以才被保留了下来。
据说古代地圣观的传承偏向术士,不讲性命双修,不学斋醮符箓,也没有这二者的正统修行方法,而是修灵气与法术。
关于如何修行灵气,已经没有记载了。
至于法术,倒是有些口口相传的,可一来传了太多代,严重失真,二来大多也都和民间土法子差别不大,只有唬人的功效。
陈度早就试过了,都没有用。
外面那只妖怪既然成了精,按照古籍上说,肯定是吸纳天地灵气、吞吐日月精华,她会有适合人的修行灵气的方法吗?
如果有,自己又该怎样从她那里获得?
此时虽然风大雨大,雷声不止,但是同处一间道观,陈度不敢出声。
……
眼睛一闭一睁,四百多年过去了。
云织眼前同样只有黑洞洞的一片,心中亦是思绪不止。
刚才那位猫道长带她来到这间客房,房中的一切都让她觉得陌生而茫然。
猫道长跳起来开的门,刚一开门,她就察觉到了门锁的别致之处。后来猫道长又跳起来开了“灯”,她这才知道,原来此前在那个房间,那道将自己吓一大跳的光芒是这样亮起来的,古文记载中天上神仙宫殿中的明灯恐怕也就是这样了。
她仰头盯着灯看了许久,直看得脖子发酸,眼睛昏花,才又壮着胆子,学着那位猫道长按了按开关。
关惊一下,开又惊一下。
害怕仙师怪罪,不敢多玩。
床上被褥同样柔软舒适。
说实话,她虽是妖,可在几十年行走天下之际,住过很多地方,那些露宿荒野、树洞藏身的日子暂且不提,住过鸡毛店、茅店、脚店、车马店、客栈、酒楼,也曾在不少道观寺庙里过过夜。开始要壮壮胆子,后来知道全天下其实很少有真正的修行之人,习惯了也不怕了。绝大多数住处都没有这间道观的客房住着舒服。
四百多年了,真不知山下人间现在是哪朝哪代,谁坐天下,谁掌江山,俗世又变成了什么模样?
自己如今法力还没恢复。
不会刚下山就被哪个将军逮去宰了吧?
她心中满满的忐忑和不确定。
鼻尖传来几分幽香,好像是院子中那棵灵树。
真是洞天福地啊!
忽然想到这位道长似乎脾气不错,自己擅闯他的清修之地,他不仅没有降下责罚,甚至都没怎么怪罪。哪怕后来自己厚颜向他乞求庇护,他也没有无情的拒绝自己,将自己赶出去送死。
不知这位道长是何时开始修行的。
要知道如今灵气才刚刚复苏。
该不会他也是从大明活下来的吧?
想到这里,她又不由得想,要是自己继续厚颜请求留在这里,暂避修行,恢复法力,那位仙师是否还会同意?
若是他能同意,一方面自己能有个依托,一方面他也能指点一下自己修行,那可就太好了。
不对不对!
明天早上能否平安走出这里还不好说呢,想这些太不切实际了。
还是下山保命要紧。
女子连连摇头。
此时虽然风大雨大,雷声不止,但是同处一间道观,她也不敢出声。
……
清早风雨俱歇,雷电无影。
山中幽静,陈度醒来的时候,只听见道观外面鸟儿的鸣叫声,还有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都很空幽。
又觉得有什么硌着自己。
伸手一摸,还是那块印章。
陈度昨晚明明把它放抽屉里的。
抬眼一看,自家猫儿正蹲在床边看自己,眼睛睁得溜圆。
“又是你!”
陈度拍了下它的头,开始收拾东西。
昨晚他想了很久,还是觉得从这只妖怪身上获取修行方法的想法太不切实际,更不知道这只妖怪是善是恶,决心先稳一手。
小命要紧!
道观是不可能割舍的。
这里充裕的灵气还是其次,主要是道观有传承。自家师父那么割舍不下的,即使是为了他老人家,陈度也不可能轻易割舍。
只是这里闹了妖怪,终究不太稳妥,于是他决定今早先找个理由下山,暂避几天。
最起码也要冷静两天再做决定。依照经验,冷静下来后做的决定更有参考性。到时候要是想回来,就设法回来看看,看这女子走了没有,等她走了自己再回来。不想回来就在外面找修行的办法,找到且有一定修为了再回来,到时候也不怕了。
正好本来也是要下山的,前几天约好要去帮人看看墓地风水。
这是道观的重要收入来源。
收拾好后,干脆提着包裹出去。
这也是有考虑的——
将包裹拿出来,让这妖怪看见,是为了提前告知她自己要下山,光明正大的走,免得到时候她发现自己偷偷下山,生出怀疑。
当出门时,昨夜那只女妖就在院子里,拿着一把斑竹做的扫帚,清扫着地上落叶。
这名女子还是那身衣服,白天看得更加清楚,更觉得她身段曼妙、容貌惊艳,哪怕在这个护肤、医美技术更发达的年代,她也不像凡人,而像是从有修图美颜技术的电子设备里走出来的,美得不真实。
“仙师醒了?”
女子发现他后,立马转身行礼。
“嗯。”
陈度点了点头。
“咦?仙师要出门吗?”女子发现了他背后的包裹,觉得模样颇为别致。
“嗯,和一个老友约好了,今日过去聚一聚。正好昨晚惊蛰,天地恐怕有变化,我得出去看看。”陈度淡然点头,往四下扫视一眼。
昨夜果然叶落不少。
那棵小树好像又长大不少,果子也大了一些,有黄豆大小了。
真是有些舍不得。
“原来如此。”
女子也瞄了眼院中宝树。
陈度便又瞄了一眼。
对于这棵树他也有过考虑——
虽然说这棵树肯定不凡,但是灵气刚刚复苏,要是说它是天下至宝,恐怕概率也不大。
而陈度也实在没有办法把它带走。
将它留在这里倒还有个好处:
一方面自己知道她是妖怪,知道这是宝树,还放心的留下宝树,下山访友,可以更衬托出自己的从容与肚量。
妖怪更不敢轻易阻拦。
另一方面,要是这妖怪真的起了坏心思,偷了这棵树,或者摘了果子,她反倒很可能因为心虚害怕而跑得远远的。毕竟就连西游记里的师徒几人毁坏了人参果树还知道闯了祸想要逃走呢,这样自己短时间内反倒更安全。
“我这里没有早饭给你吃,你把地上扫干净后,就下山吧。”
“不敢不敢,仙师容我在此栖身避祸,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怎敢还让仙师赏赐餐食?”女子连连行礼,看着陈度,欲言又止,随后只能低下头继续挥舞起扫帚。
“沙、沙……”
地上的落叶和宝树细碎的花瓣被扫到一堆。
很快,她闻到了一阵异香。
想来是仙师的早膳。
她分明没见有烟火,不知道从哪来的早饭,而且仙师的早饭闻起来香气浓郁,十分勾人,不知是什么东西,总之不像凡物。
莫非是用法术变出来的?
女子继续清扫。
她扫得很认真,每个地方都要扫得干干净净,清扫之时,难免注意到院子的地面,看着这如同汉白玉一样的颜色,平整无比,却又没有任何拼接缝隙的地面,又忍不住思考这地面究竟是什么做的。
如此一来,她当然扫得很慢,陈度已经把泡面吃完了,她还没把院子扫干净。
这妖怪恐怕真有别的心思。
陈度心下了然。
可问题是,这妖怪要是真有坏心思,他是一点也阻止不了的。
而且他本来也要经常下山,或是做法事,或是下山采购,或是取快递,道观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他不可能一直都守在山上。
细想一下,如果这只妖怪在他在的时候有偷窃行为,自己却丝毫没有发现,恐怕很容易让她生出轻视。
如果她偷窃的时候自己不在山上,自己反而有不在场的理由。
这么想着,有点窝囊。
不过性命珍贵,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按原计划走。
“怎么还没扫完?”
“这就完了!”
女妖一惊,立马加快了动作:“敢问仙师,这些尘渣秽物还要吗?”
“要来做什么?”
“这……”
女子又是欲言又止,舌头打架,最后说道:“不知丢往何处?”
“倒在墙角那个桶里。”
“是……”
女子很快清扫干净,又向他道谢,才恋恋不舍走出道观,飘然离去。
陈度也背上了包,包里只装了些重要物品,便带着猫儿锁了道观的门,同样下山而去。
……
道路属于人间,山林属于妖怪。
女子就走在山林中。
可她却是越走越舍不得,越走越后悔,好几次驻足,又好几次迈步,还时常踮脚翘首,观察那位道长的身影。
山路弯曲,常有遮挡,经常看不见人,看见了也看不全。
待得女子看见道人的时候,只能看见他肩部以上的地方,不知他坐骑为何物,只知不是驴不是马不是牛,非龙非凤亦非云,坐着却很是平稳,沿着那条同样和汉白玉似的没有拼接缝隙的山间小路,一路滑也似的下山去了。
她咬了咬牙,似乎做了决定。
而她很耐心,又等了一会儿,等到道人走远,才壮着胆子悄悄折回道观。
一切在按陈度预想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