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师……”
“嗯?你怎么还没走?”
“……”
女子更害怕了,觉得仙师很生气。
仙师看似在问,其实面色也不好看。
是啊,他昨晚如此信任自己,如此宽容自己,帮助自己,自己却辜负了他,还正好在他外出访友的时候给他添麻烦,换谁能不气呢?
错了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于是她把头重重低下,没有丝毫反抗之心:
“请仙师责罚!”
“嗯?”
“我已知错。”
陈度不动声色:“错在哪了?”
“错在……”
女子仔细想了一下措辞:
“小女子之错有三:
“一错在于,既然仙师已经让小女子离开这里,小女子就应当遵守法旨,不该再擅自回来,忤逆仙师;
“二错在于,仙师洞府雕龙纹凤,宝光流转,总揽凡间日月,自有春夏秋冬,灵气浓厚,异象环生,即使宝树落下的残花也非凡物,哪怕仙师看不上视作尘渣,也不是小女子这般小妖可以打主意的,小女子也是迷了心窍,心想仙师已经不要了,丢也是丢,取走也无妨……”
“?”
陈度瞬间理清了前因后果。
你就这点出息?
一整棵树放在这里,你去垃圾桶里翻昨晚落在地上不要的残花?
哦不是,是前天晚上落的。
你当时问我要不就行了?
这玩意儿我拿来也没用啊!
不过还好,大部分和自己想的一样。
陈度心里想着,继续问道:
“三错呢?”
“错在对仙师不敬,轻视了仙师。”
“……”
你太重视我了!
你别管偷了什么,偷了东西你就跑啊,哪有小偷偷完东西后老老实实跪在主人家等主人回来责罚的?
陈度现在还得想办法再把她弄走。
“既然偷了东西,怎么不跑?”
“仙师说笑了。”女子一脸苦涩,“仙师神通广大,我这点小心思,又怎么瞒得过您呢?仙师举手投足间山崩地裂,要灭杀我这只小妖,恐怕也就是打个喷嚏的事情,无非仙师仁慈罢了。”
她暗自吹捧陈度,希望能有用。
果然,是被刚才的地动山摇吓到了。
这种动静谁能不怕呢?
陈度转念一想,忽然放松了些。
道观,道袍,灵气,宝树,加上成了精的猫,本就很有说服力了。再有这山摇地晃的一出,自己在她心中的高人形象恐怕已经很深刻了。
现在来看,自己只要不过分逼迫她,她怎么也不敢对自己不敬。
“那你说,我该如何罚你?”
“任凭仙师发落。”
女子说了这句,心里又一紧,怕仙师一巴掌把自己打死,连忙又说:
“云织愿当牛做马以赎此罪。”
“当牛做马就不必了。”
“仙师意思是……”
“我还没有想好。你先留在这里给我打杂,我说什么,你做什么,我给你管吃管住,但是这种错误你不能再犯。”
看来仙师短时间不打算放自己下山了。
好像这也正常。
毕竟灵气刚刚复苏,万物俱新,自己昨晚贸然闯入,往小了说,已经冒犯了高人,往大了说,可能暴露品行不端。今天又来了这么一遭,更可能让仙师认为自己品行不好。
即使自己法力低微,可在这个年头仍然有在山下人间闯出大祸的能力,仙师对自己严加看管也很正常。
女子叹了口气。
虽然她昨晚还在幻想,能否留在这里暂避修行、恢复法力,可显然和被强制留在山上是两回事。
长期被困,不亚于大些的监狱。
现在她只能乖乖低头称是。
道观里的猫儿则是坐在一旁,依然一脸懵逼,不断左右扭头,这个说话时它就看向这个,那个开口了它又扭头看向那个,完全想不清楚,他们两个到底谁怕谁?
“你只能在前院,不能去后院,也不能进书房,管好眼耳,不能随意窥探。”
“是……”
“瓦片落下来碎掉了,后面墙边码着有好的,你先去找来换上。今天湿气重,晚上还有八成的可能会再下雨,不要漏雨了。”陈度一边说着一边往旁边厨房里走,“我有事做,你别打扰我。”
“是……”
女子这才站了起来。
“还有,犯错就犯错,不要随便下跪,那是后来的奴才才做的事。”
“仙师慈悲。”
陈度已经走进了厨房中。
果然,米已经没有了,挂面只剩不到两指,不然他今早也不会吃泡面了。
今早的泡面也是最后两包。
本来就已经到了采购生活物资的时候了,有些他都已经在网上买好了,都寄到山下镇上的代收点了,因为今天刚好要下山去看风水,他就一直拖到今天才准备下山去取,顺路再在村子里买些别的。
就连三轮车的储物空间都腾出来了。
结果遇上这事……
也就是说,除非那两只下蛋母鸡今天还能再下两个蛋,否则自己最迟今晚上就要开始饿肚子了。
“唉……”
“呜?”
猫儿歪头关切。
“还呜!饭都没得吃了!”
“喵!”
猫儿扭身就跑,动若脱兔,蹦跳着就跑远了,分了两趟,给他叼了两个猫罐头来。
“这还不是要花钱买?不下山的话,没有钱,这个吃完也没有了。”
烦心事一桩接着一桩,陈度焦头烂额,迅速思考着对策。
燃眉之急是这只妖怪。
现在这反倒好解决了。
或者说已经解决了。
以她现在对自己的敬畏,自己也不必顾虑别的了,随便用什么方式赶她下山她都能接受。再随便加上一句“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这种小孩一样的威胁,就足以让她这辈子都不敢踏上这座山。
甚至就算自己做出一些不符合常规高人人设的、原本容易惹人疑心的举动,也可能被她自行脑补成隐士高人的特立独行之处。
但是人有两条眉毛。
两条燃眉之急。
另一条就是吃饭了。
眼下春意刚发,冬寒未消,道观侧面的青菜刚出,山上的春笋应该也冒头了,但都不能当饭吃。野果更是还没出来。人家做求生节目的都还能在山上捡一背篓的野生猕猴桃呢,他这儿果子都没地捡。
要是解决了近期的,还有远期的。
这里多少还是有些偏僻的,这间道观本来就很少有人来,现在的年轻人往道观捐钱的意愿也没有以前的人强了,所以以前陈度才向师父提议把西面的两间袇房改成了客房,可以给游客、香客留宿,收点房费,但是收得不多。
主要收入还是下山做法事、看风水。
不能下山的话,道观的收入就会骤减,今后吃饭都会成问题。
这年头真能饿死人吗?
陈度一时真拿不准。
而且如果老是挨饿,自己在被饿死之前还很可能会暴露出自己只是一个没有任何道行的凡人的事实。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再往前后想,就算自己真能把往后余生的吃喝拉撒都解决掉,难道真要一辈子被困在这座山上?
哪怕他从师父那里接手了道观,现在已经是这间道观的实质主人了,大概会和师父一样,在这座道观中过一辈子,最终死在道观里,可这和被强制留在山上显然是两回事。
长期被困,不亚于大些的监狱。
此从玄中来,恐怕也要从玄中解。
要想弄清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乃至于破解它,多半还是得要修行。
想着想着,他的目光看向了前面。
透过窗子,那只女妖已经取来了备用的瓦片,不知怎么到了房顶,开始认认真真补上掉落的瓦。
“仙师,补好了。”
女子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这么快!”
陈度也从思索中回过神来。
“仙师有命,不敢耽搁。”女子恭恭敬敬,说完就老实站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身前,听候他的发落。
“我本来是要外出访友的,被你这么一耽搁,也不想再去了。我在山下还存了一些东西,还没有取,你去替我取来。”
“山下吗?”女子说道,“能为仙师效劳,是小女子的荣幸,可小女子……刚刚苏醒,人生地不熟……”
那也没别的办法了!
“不要紧,就在山下镇子里。哦,现在的镇的意思就是大些的村,介乎于村和县之间。沿着这条水泥路走到头就是,我会告诉你具体地方,你自己去找。”
“水泥路……”
原来那种白玉一样的路叫这个名字吗?可是既没水也没泥,怎么偏取这个名字?
“敢问仙师,可有信物?”
“等一下。”
陈度走回书房,拿出纸笔,写了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信物?”
女子看着上面写着几个文字,有自己认识的,也有不认识但眼熟的。
“这是地址。那是一栋二层的黄色小楼,门牌上写着这么几个大字,你对比着认,一样的就是了。”
“谨遵仙师法旨。”
“这个也拿着。”
“这是?”
女子看着手上的纸,上面写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
“这才是信物。记住,你走进那个地方,给老板说,‘取件’,然后把这张纸递给他,他就会把东西找出来给你。”
“取剑……”
女子重复念了一遍,神情郑重。
仙师种的树落下来的花不是普通花,仙师的事岂有寻常事?这般又有信物、又有暗号的,显然非同一般!要取的很可能是某种重要宝物,甚至可能就是一把仙家宝剑!
女子心中隐隐有种想法——
这可能是仙师对自己的考验。
如果自己这次能坚守本心,可能便会扭转一部分自己在仙师眼中的看法,如果这次自己再经不住贪恋,真正的责罚很可能立即降下。
如此想来,仙师确实仁慈善良,不仅昨晚对自己多番迁就,今天自己再冒犯他,他也没有多为难自己,反而给了自己改过的机会。
真是高人风范。
“我记住了。”
“还有这个。”
“这又是……”
又是两张纸,质地样式都很奇怪。
“这是钱,等于大明宝钞,这里有两百块,可以理解成两百文。你去取件的地方也能卖东西,你买一袋五十斤的白米回来。”
“知道了。”
陈度平静的看着她,也是在观察她,发现她对于自己要买米这件事好像并不吃惊。
看来古时候的修行高人也不能辟谷。
或者说,即使到了可以辟谷的境界,亦或是修行了可以辟谷的法门,如无必要,那些修行高人也是愿意吃饭的。
细细一想,这也和古代留下来的真实故事以及民间流传的神仙传闻对得上,比如古代帝王贵胄接待修行高人,也是要设宴款待的,又比如天上的神仙也会举办宴席,只是吃的喝的高级一点。
而且听她自述,除非她口中一句真话都没有,否则她很可能也没有见过多少修行高人。
这就更不容易露馅了。
再加上部分修道之人本就比较随性……
“还有——”
陈度终究是善良,忍不住叮嘱一句:
“现在山下的人间不比你之前了,变化可能超乎你的想象:在公路上走记得看车,走边边,不要走中间,要是路口亮着红色或绿色的灯,记得红灯不可以走,绿灯才能通行,要是分不清,就等着,观察身边的人,他们走了你就走。要是遇上有人管你要身份证,那是公差,你可不要仗着自己是妖怪就动手伤人,随便找个理由跑掉就行。”
“这……”
信息量好大,有些记不住了。
女子揣好几张纸,出了山门,身影依旧轻盈,脚尖一点,就跳上了树梢,转身准备对仙师道别。
“下来,走路。”
“哦好!”
女子老老实实跳下来,沿着小路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