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门外。
北海黑水翻涌。
十几道身影各自盘膝而坐。
没有人争抢位置。
更没有人大声喧哗。
能够修到大罗境界的生灵。
放在洪荒任何地方都足以镇守一方。
有些甚至已经活过龙汉量劫,真正算得上古老大能。
可此刻。
他们全都安静坐在归墟门外。
脸上没有半点大罗应有的傲气。
镇龙关上。
寒绝看得啧啧称奇。
“以前都是逃难小族来三生门排队,现在大罗也开始排了?”
敖烈瞥了他一眼。
“人家来求道,跟避难有什么关系?”
寒绝笑道:“我知道啊,就是觉得稀奇。”
旁边凤璃轻声说道:“六圣同日归位,对这些大罗冲击很大。”
这句话倒说到了关键。
洪荒六圣全部证道以后。
最高兴的人有。
最难受的人更多。
那些普通小族、普通修士,本来就没指望圣位。
六圣出世对他们来说,只是天地多了六位真正不可招惹的强者。
可大罗、准圣心情完全不同。
他们已经站得足够高。
所以更加清楚圣人与自己之间的差距。
尤其那些紫霄宫三千客。
大家一起听道。
一起看见鸿钧赐下鸿蒙紫气。
当时所有人都知道那东西与圣位有关。
只是没有人真正见过圣人出世以后会强到什么程度。
如今亲眼见过。
心中那点不甘自然越来越重。
为什么只有六个人?
没有鸿蒙紫气。
难道就永远只能停在准圣?
天地大道真只有那六条路?
这个时候。
玄渊帝君当年拒绝鸿蒙紫气的事情,自然再次被人想起。
六圣已经证明鸿蒙紫气确实能够成圣。
玄渊却从一开始就没要。
更加诡异的是。
道祖没有动怒。
甚至还亲口说过。
玄渊之道不在天道圣位。
这句话以前听着玄妙。
如今在那些求道无门的大罗耳中。
几乎成了一道惊雷。
不靠鸿蒙紫气。
还能继续往上走!
只要有这一个可能。
他们就愿意来北海看看。
所以三生门外的人越来越多。
最开始只有三位。
数百年后。
十几位。
再过一些岁月。
甚至来了两位已经斩出一尸的准圣。
他们依旧没有强闯。
只坐在外面等。
归墟对他们这样的强者警惕很重。
这是整个洪荒都知道的事情。
玄渊帝君喜欢收弱者。
却很少主动接纳身负庞大因果的大能。
所以这些人很有耐心。
北冥道宫里。
澜霜将所有来客名号、因果大致情况整理好以后,放到玄渊面前。
旧壳看了一遍。
又传回本体。
归墟深处。
陆沉整只龟都有点头疼。
“求混元大道?”
“找我干什么?”
他自己现在都还在一点点摸索。
这些家伙竟然跑来求他传道。
鸿钧还在呢。
洪荒第一位真正讲出准圣之法的人也在呢。
你们不去紫霄宫。
来北海堵门算怎么回事?
陆沉想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决定让旧壳出去见一面。
一直让十几位大罗堵在三生门外也不好。
人多。
目标大。
还容易吸引更多看热闹的。
这种事情得早点解决。
三生门缓缓开启一条缝隙。
玄渊道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门外十几位大罗几乎同时睁眼。
最前方一名灰衣道人率先起身。
“见过玄渊道友。”
其他人也纷纷行礼。
“见过帝君。”
“见过玄渊道友。”
旧壳点头。
“你们找我?”
灰衣道人苦笑了一下。
“叨扰道友清修。”
“贫道青衡,昔年也曾听道紫霄,今日与诸位道友来此,只想求教一件事情。”
玄渊平静道:“说吧。”
青衡认真问道:“没有鸿蒙紫气,可还有混元之路?”
话音落下。
三生门外彻底安静。
所有大罗都盯着玄渊。
这个问题。
才是他们真正想知道的。
旧壳沉默。
它当然不知道完整答案。
本体教过它很多避劫原则。
却没有教过怎么证混元。
所以这件事情需要问本体。
归墟最深处。
陆沉同样安静下来。
没有鸿蒙紫气能不能成混元?
当然能。
圣人是混元大罗金仙层次。
混元大罗金仙不一定都要成为天道圣人。
鸿钧当初讲过很多。
陆沉这些年也逐渐推演出自己的路。
问题在于。
他能把自己的路教给别人吗?
很难。
他是北海玄龟。
归墟根脚。
混沌蜕壳法、承命纹、旧壳、本体这些东西全部建立在他自己的特殊经历上。
换一个人照着学。
大概率先把自己练废。
陆沉想了一会儿。
通过本源联系传出一句话。
旧壳听见以后,看向青衡。
“有。”
这一个字落下。
门外十几位大罗呼吸几乎同时停了一瞬。
真的有!
青衡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激动。
“还请道友指教!”
旧壳继续道:“我的路只适合我。”
青衡愣住。
其他人也怔了一下。
他们原本以为玄渊会讲某种秘密法门。
结果只有这么一句。
一名大罗忍不住问道:“道友的意思是,这条路无法传授?”
玄渊想了想。
“可以讲。”
“你们照着走,大概率走不通。”
那名大罗眉头紧皱。
青衡却没有马上失望。
他认真思索许久。
忽然问道:“敢问道友,你这条路,是从何处得来?”
这个问题让旧壳再次安静。
本体的路从哪里来?
系统当然不能说。
混沌蜕壳法也只是其中一部分。
真正一路走到今天。
很多东西都是陆沉根据自己的死劫、归墟、玄龟本源一点点推出来的。
旧壳最终说道:“自己走出来的。”
青衡整个人僵住。
其他大罗也渐渐安静。
自己走出来的。
他们第一反应有些失望。
可很快。
有人眼神发生变化。
鸿钧的斩三尸大道适合很多洪荒生灵。
却不是天地唯一大道。
祖龙、元凤、始麒麟甚至在鸿钧传仙道以前,便已经摸索到准圣更高层次。
罗睺走魔道。
巫族更是完全不修元神。
玄渊从北海归墟一路走到今天。
他的路同样没有从紫霄宫照搬。
青衡喃喃道:“自己走……”
玄渊点头。
“嗯。”
青衡继续问道:“那道友认为,我等若想再进一步,应从哪里开始?”
陆沉听到这里。
自己都有点无奈。
这种大道问题。
你问一头只想保命的龟?
他想了半天。
最终还是说出一个最符合自己理解的答案。
旧壳缓缓开口。
“先看你自己有什么。”
青衡抬头。
“贫道自己有什么?”
“你的根脚、你的道、你活到今天走过的路。”
玄渊说道:“这些东西都不同。”
“你们为什么一定要走同一条?”
门外再次安静。
一句话。
没有什么惊天异象。
也没有大道金莲。
可那些已经修到大罗甚至准圣的修士,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们今天为什么来归墟?
因为六圣都靠鸿蒙紫气走通了。
所以他们本能想找另一条“大家都能走”的路。
玄渊却问他们。
为什么一定要走同一条?
青衡道心猛地震动。
他修行无数岁月。
最早修的是风道。
后来紫霄听道,转修仙法。
为了斩尸,又花无数岁月寻找适合寄托三尸的先天灵宝。
这些年。
他始终在追着别人走过的道路向前。
鸿钧成圣。
他学鸿钧。
三清成圣。
他又想研究三清。
玄渊这句话却忽然将他拉回最开始。
他自己呢?
自己最早那条风道。
真的走到尽头了吗?
青衡站在三生门外。
许久没有说话。
其他人同样开始思考自身。
有人本体是先天灵木。
有人天生掌控寒水。
有人修炼数十万元会刀道。
这些东西。
他们过去都曾因为紫霄仙道而主动压下。
如今重新想起。
心中却出现完全不同的感觉。
一名身披青甲的大罗忍不住问道:“道友,当真无需寻找一条最强大道?”
玄渊看他一眼。
“最强?”
“谁定的?”
那人当场无言。
鸿钧最强吗?
现在当然强。
罗睺当初同样几乎赢了。
祖龙、元凤、始麒麟也曾镇压万族。
洪荒过去每一个时代,都有人觉得自己的道最强。
最后又会出现新的强者。
所谓最强。
本来就没有一个固定答案。
青衡忽然深深一拜。
“多谢道友。”
旧壳有点疑惑。
就这?
归墟最深处。
陆沉也有点懵。
他真没讲什么。
就是告诉你别照抄别人。
这也值得拜?
青衡却已经彻底想开。
“贫道这些年一直求别人之道,今日才想起,最该看的其实是自己。”
他笑了。
那种困扰无数岁月的焦躁明显消散很多。
“玄渊道友,贫道先告辞。”
“若日后真能在风道上走出更远一步,再来归墟谢道友今日之言。”
说完。
青衡当真转身离开。
其他大罗同样若有所思。
有人继续坐在原地。
有人跟着起身离去。
一位准圣临走之前,看向玄渊的眼神十分复杂。
“自己的路,只能自己走。”
“道友这句话,贫道记下了。”
短短数百年。
原本堵在三生门外的十几位大罗居然散了大半。
寒绝站在镇龙关上看完全程。
眼神都直了。
帝君没有传功。
没有讲法。
就说了几句话。
一群大罗、准圣居然一个个跟悟了似的走了。
这是什么境界?
“帝君。”
寒绝忍不住问道:“您刚才是在传混元大道吗?”
旧壳转头。
“没有。”
寒绝眼神更加敬佩。
果然。
帝君自己都觉得这算不上什么大道。
可那群大罗已经受益良多。
玄渊懒得继续解释。
转身走回三生门。
而那句“大道只可自求”的说法,却随着离开的那些大罗,开始悄然传向洪荒各地。
昆仑山上。
刚刚证圣不久的通天听完以后。
手中青萍剑轻轻一震。
他忽然笑了。
“自己的路?”
“这个玄渊,越来越有意思了。”
下一刻。
剑光自昆仑山冲天而起。
方向。
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