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门下。
石生靠着那块黑色玄石,魂体蜷成一团。
后土留下的那层厚土气息很淡,却恰好把他原本微微发散的魂体稳住。
少年闭着眼睛,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
后土坐在旁边,一直没有离开。
第一年。
她偶尔会低头看看石生。
更多时候,却在看三生门附近那些来来往往的魂魄。
这里的魂很多。
龙汉量劫留下来的龙魂、凤魂、麒麟残魂,还有一些连归墟因果司都无法完全确认来历的古老亡灵。
他们有的在化劫堂里慢慢消去怨气,有的已经适应魂体状态,开始帮着因果司维持秩序。
也有一些什么都不做。
每天就在三生门附近坐着。
看北冥海。
看归墟学宫。
看活着的人从自己面前经过。
过去后土来归墟时,也看见过这些魂。
可那时候,她更多注意的是归墟究竟用什么办法让他们保持魂体,为什么龙汉量劫都过去这么久了,这些亡魂依旧没有彻底消散。
如今再看。
感觉完全不同。
第十七年。
后土走到一名龙族老者面前。
这名老者生前应该也是一头真龙,魂体已经非常淡,只能勉强维持道人模样,额头上还留着一根残破龙角。
后土在他旁边坐下,轻声问道:“道友,你在这里待多久了啊?”
老者睁开眼,看见后土以后稍微怔了一下,随即笑道:“记不清了,反正挺久。”
后土问道:“还想回龙族吗?”
老者听到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附近一名归墟修士原本正在整理阴灵果,听见以后也下意识看了过来。
龙族老者望着北冥海,过了许久才说道:“刚死那阵子很想啊,天天想着回去。我那时候还有个孩子,年纪很小,连化形都不会。后来听说龙汉大战结束,祖龙镇了海眼,我那一脉也散了,想回都不知道该回哪儿。”
后土继续问道:“那现在呢?”
老者笑了一下。
“现在啊,我就想知道那孩子后来活没活下来。”
“若活着,估计早就比我岁数大了。”
“若没活着……”
老人声音停了一下,抬眼看向三生门附近那些魂魄。
“说不准已经在这里见过,只是大家死后样子变化太大,我没认出来。”
后土安静下来。
她最后没有给出什么安慰。
这种事情也没法安慰。
第三十二年。
后土又坐到一名凤族女子身边。
那女子只有半边羽翼,另外半边身体始终缠着一层淡淡焦黑。
后土问道:“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凤族女子笑着说道:“有啊。”
后土有些意外,“什么?”
女子想都没想,“我以前在南边一座山上种了棵火枫,死的时候还没长大。我就想回去看一眼,看它现在有没有长成。”
后土怔了怔,“就这个?”
女子反问道:“这个还不够吗?”
后土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凤族女子倒是很洒脱,笑着摆了摆手。
“活着的时候总想着修炼、争资源、护族、杀敌,天天觉得哪件事情都重要。死了以后才发现,其实也没那么多放不下的。”
“那棵树是我亲手种的。”
“若还能回去看看,我就满足了。”
第五十八年。
后土找到了一个已经在三生门附近住了很久的小族老修士。
这位老修士活着的时候修为不高,只到玄仙。
死因也很普通。
寿元尽了。
后土问道:“你生前没有被人杀,也没有什么仇怨,为何还一直留在这里?”
老修士想了半天。
“也没什么地方去啊。”
后土又问道:“没有后人吗?”
老修士笑得有点尴尬,“有倒是有。都过去这么久了,他们现在认不认识我都难说。我若真能回去,总不能飘在他们洞府门口说我是你们祖宗吧?”
旁边几道亡魂听见以后,当场笑了起来。
“你还真干得出来。”
“当年刚进三生门的时候,天天跟我们讲你那七十八代玄孙多有出息。”
老修士瞪眼道:“那本来就很有出息啊!”
几个老魂吵了起来。
后土看着这一幕,嘴角也轻轻扬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
她又问道:“那你现在最想要什么?”
老修士这次认真了。
想了很久。
最后说道:“要是非让我说一个,大概就是想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总不能一直飘着吧?”
笑声渐渐停了。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互相打趣的亡魂,也逐渐安静下来。
这句话。
所有人都想过。
归墟很好。
三生门也很好。
至少这里不会有人把他们抓去炼宝,也不会有人因为他们只剩魂体就随意吞噬。
可他们终究已经死了。
他们可以在这里待十万年、百万年。
然后呢?
谁也不知道。
归墟深处。
陆沉安静趴在北冥海最底层,神念一直关注着三生门附近。
最开始的时候,他还有些紧张。
后土每问一个问题。
陆沉都担心她下一句会不会突然转头问玄渊。
然后让玄渊给个答案。
结果这么多年过去。
后土一次都没来问。
她就在那里坐着。
一个魂一个魂地聊。
陆沉心情也渐渐放松不少。
“这样挺好。”
“自己看。”
“自己想。”
“慢慢悟。”
他当然知道后土最后会想到什么。
问题就在于这种天地级别的大道,谁先把答案说出口,沾上的因果完全不同。
轮回这种东西。
陆沉一点也不想去抢。
后土愿意自己琢磨。
最好。
又过了几十年。
后土开始往化劫堂走。
这里的魂与三生门外那些已经平静下来的亡魂差别很大。
很多都带着怨气。
甚至有些已经接近厉鬼。
归墟靠着三生门与化劫法则,一点点替他们磨去怨念。
后土在一名只有半边身体的水族亡魂前停下。
这道魂一看见陌生人靠近,立刻缩进角落。
后土没有继续往前,只隔着十几丈问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亡魂没回答。
旁边负责看护的海灵族修士轻声解释:“他生前所在族群被一个大妖吞了,自己也死在那场灾祸里。刚进归墟时怨念很重,见到任何妖族都会发狂,这些年已经稳定很多了。”
后土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如果他离开归墟呢?”
海灵族修士摇头道:“现在还不行。三生门能替他维持魂体,化劫堂又可以压住怨气。一旦直接离开,外界灵气与煞气一冲,大概率重新失控。”
后土问道:“一直留在这里?”
海灵族修士回答得很自然,“目前只能如此。”
目前。
后土默默记住这两个字。
第一百三十年。
她又回到石生身边。
少年已经彻底适应三生门附近的生活。
甚至跟几只年纪差不多的小兽魂混熟了。
几个小家伙每天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跑去看归墟学宫那些活着的孩子上课。
魂体进不了真正的课堂。
他们就坐在远处听。
石生学会了不少以前从没接触过的东西。
甚至认识了几个简单的先天道文。
后土过去的时候,石生正拿着一根阴气凝聚的小木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写自己的名字。
“石。”
写得很丑。
第二个“生”字更丑。
后土走过去,看了一会儿,笑着问道:“谁教你的啊?”
石生抬头看见她,立刻站起来,“学宫里一个先生教的,他说我现在进不了学宫,坐外面听也没关系。”
后土问道:“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石生想了一下,点头说道:“挺好的。”
说完以后。
少年又低下头。
“就是有时候还是会想我娘。”
后土看着他。
石生小声问道:“前辈,你找到路了吗?”
后土沉默片刻。
“还没有。”
少年明显有些失望,却很快摇头说道:“没事啊,我现在还不会散,可以继续等。”
后土轻轻点头。
她坐在少年旁边。
抬头看向三生门。
又过了一百多年。
后土几乎问遍了这片区域能正常交流的亡魂。
强大的。
弱小的。
活了无数岁月的。
刚刚死亡几十年的。
每一道魂都有自己的经历。
他们想回去的地方也完全不同。
有人想回故乡。
有人想再见亲人。
有人什么都放下了,只想知道自己还能往哪里去。
这些答案没有一条提到大道。
没有一条提到成圣。
更没有哪个普通亡魂在乎洪荒究竟是谁统治。
他们只关心一件很简单的事。
死亡之后。
接下来怎么办。
第三百年。
后土重新坐回最开始那块玄石。
石生靠在旁边。
玄渊旧壳站在远处。
陆沉本体安静感受着后土周围越来越厚重的大地气息。
那些原本散乱在三生门附近的死气,正在极其缓慢地向她靠近。
速度很慢。
变化却已经无法忽视。
就在这时。
一名因果司修士从三生门外快速赶来。
他来到澜霜面前,神情带着明显疑惑。
澜霜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那名修士取出一枚刚刚传回来的阵石碎片,“又来了一道亡魂。”
澜霜抬眼,“人族?”
修士摇了摇头,“不是。”
澜霜有些奇怪,“那有什么特殊的?”
修士迟疑片刻,才说道:“这道魂没从三生门正面进来。”
澜霜眉头轻轻皱起。
“从哪里来的?”
修士回答道:“三生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