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极西。
幽暗海沟深处,那杆漆黑魂幡已经悬了足足数日。
灰袍道人坐在魂幡下方,掌心托着七缕刚刚从外界飘来的残魂,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开。
他便是幽泉老祖。
龙汉量劫末期,一处极阴海眼孕育灵性,他便从那片终年不见天光的阴水中化形而出,后来又借三族大战留下的尸骨、残魂悟出阴魂大道,踏入大罗金仙。
这些年洪荒变化极大。
三族退去、道魔争锋、鸿钧讲道、妖庭崛起、六圣相继证道,幽泉老祖一直缩在北海最偏僻的极阴海沟,从未掺和那些足以把大罗都卷进去的大势。
在他看来,活得久远远比什么名声重要。
北海每天都会死生灵。
海兽互相吞杀、小族争夺水域、修士探索险地,偶尔还有外来的大妖从这里经过,死掉几个再寻常不过。
亡魂离体以后,大部分都会逐渐消散,还有一些恰好顺着阴气、水脉飘入极阴海沟。
幽泉老祖修炼便靠这些东西。
他很少亲自出去杀生。
主动屠杀得到的魂魄固然更多,可业力、仇家、族群因果也会一起找来。
等着洪荒自己死人,然后捡回来修炼,多方便啊。
这套办法用了无数岁月。
一直很顺利。
直到最近。
幽泉老祖盯着掌心那七道残魂,神色越来越阴沉。
往常同样时间,极阴海沟至少能汇聚数百道魂魄。
遇上附近哪个族群出了灾祸,几千道都有可能。
如今却只剩七道。
而且其中五道已经残破得快要散了,炼进万魂幡里都嫌品质太差。
幽泉老祖五指轻轻收拢。
七道残魂落入魂幡。
幡面只是轻微晃动一下,随即重新安静。
“到底跑哪儿去了?”
他闭上双眼,一缕阴魂法则顺着海沟向外扩散。
大罗神念很快穿过百万里北海。
最开始一切正常。
直到神念触及一条北海水脉。
幽泉老祖忽然感受到一缕很淡的白色魂光。
那股力量对活人几乎毫无影响,对魂魄却格外醒目。
他顺着魂光继续往前,很快看见一块黑色石碑。
三生驿。
石碑顶端燃着一粒白色火焰。
附近还有几道刚刚死亡的魂魄,正沿着水脉慢慢靠近。
幽泉老祖看了一会儿,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原来跑这儿来了。”
他自然听说过三生驿。
这东西最近在北海名气很大。
归墟一寸水域都未占,却沿着各处水脉铺了六十七座中转驿站,附近小族遇见危险以后,第一时间就能通过阵石向三生门求援。
幽泉老祖以前对此毫无兴趣。
他修自己的阴魂大道。
归墟收自己的避难生灵。
双方隔着不知道多远。
可眼下情况已经不同。
三生驿开始引魂了。
幽泉老祖神念继续向其他方向扩散。
第六座三生驿。
有魂火。
第十三座。
同样有。
第三十八座、第五十一座、第六十七座……
六十七座驿站,全部亮着。
更让幽泉老祖脸色难看的地方在于,这些魂火并未强行拘魂。
亡魂愿意靠近,它才提供庇护。
亡魂自己离开,魂火也不阻拦。
可这种做法反而更加麻烦。
北海生灵活着时已经把三生驿当成安全所在。
死后意识混乱,最深层的记忆却还存在。
只要附近有一点魂火。
自然就会过去。
幽泉老祖站起身。
那杆万魂幡也随之舒展开来。
里面密密麻麻浮现无数魂影,数量多得几乎看不到尽头。
这些都是他无数岁月积攒下来的根基。
阴魂大道的修炼与寻常仙道差异很大。
魂越多。
万魂幡越强。
他自身大道也越稳固。
如今三生驿把北海新死的亡魂一批批引走,短时间影响还不算巨大,可再过去几十万年、几百万年,他这条修炼方式必然受到影响。
幽泉老祖当然无法接受。
可让他直接去归墟。
他也不愿意。
玄渊帝君这个名字如今太响。
尤其前些年,那个冒名建立玄渊神庭的大罗刚刚被一掌拍死。
那件事情传到极阴海沟时,幽泉老祖还特意推演过。
玄沧道人虽然只有大罗初期,终究是一尊真正的大罗。
玄渊一掌落下。
肉身、元神、真灵全部化作灰烬。
这份战力绝对不能轻视。
幽泉老祖修炼多年,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避开麻烦。
为了几千道魂魄和玄渊正面冲突?
犯不上。
可六十七座三生驿全开魂灯,影响的已经远远超过几千道。
幽泉老祖沉思许久。
袖袍轻轻一挥。
一道阴气从魂幡中飞出,很快化作一只灰色阴鸟。
“去看看。”
幽泉老祖声音低沉,“只看三生驿怎么处理亡魂,别碰归墟的人。”
阴鸟振翅离开海沟。
数十年后。
一枚灰色玉简重新落入幽泉老祖手中。
他看完其中内容,神情有些古怪。
三生驿真没炼魂。
那些进去的魂魄,先由当地值守修士登记,再通过阵石向归墟报备。
因果清白的,可以等待送往三生门。
怨气太重的,送化劫堂。
杀孽深重的,则需要因果司重新审查。
整个过程里,归墟从这些魂身上得不到多少好处。
既没有拿魂炼器,也没有抽取阴气、真灵、本源。
幽泉老祖越看越觉得浪费。
“这么好的魂……”
“全拿去养着?”
他理解不了。
洪荒哪有这种道理。
一名修士拿到先天灵药,难道放在洞府里供着?
得到一件灵宝,自然要炼化。
魂魄落到修炼阴魂大道的人手中,本来就是资源。
玄渊收了又不用。
偏偏还把北海大部分亡魂的路给截走。
幽泉老祖继续查看玉简。
很快。
一个位置引起他的注意。
第六十一座三生驿。
位置非常偏。
那里已经接近北海西部几片古老寒潮区,周围小族不少,真正强者却很少。
更加关键的是。
这里距离三生门极远。
普通魂魄无法长途迁移,所以附近十几座水域最近死去的亡魂,都会先集中在第六十一驿。
等到数量足够多。
归墟才会借水脉阵法统一接走。
如今那里暂时停留的魂魄已经超过三万。
三万。
幽泉老祖眼神微动。
这可比自己等上几千年舒服多了。
他继续向下看。
第六十一驿只有十几名值守修士。
修为最高不过金仙。
当地族群同样没有太乙以上强者。
至于归墟援兵。
即便收到传讯,从三生门赶过去也需要时间。
幽泉老祖轻轻敲着万魂幡。
他并未准备亲自过去。
派几名门下阴修即可。
目标也很清楚。
只取魂。
不碰当地族群的资源,不杀与事情无关的生灵,更不借玄渊名号做任何事情。
只要动作足够快。
拿完就走。
等归墟的人赶到,早已人去楼空。
北海这么大。
三万道魂丢了。
玄渊难道还能一寸一寸海域找?
幽泉老祖想到这里,心情终于舒服不少。
一道神念落入魂幡深处。
很快。
七道阴冷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其中修为最高者已经太乙金仙后期。
幽泉老祖看向他们,语气淡淡说道:“第六十一座三生驿,有一批魂,取回来。”
为首阴修低头问道:“师尊,若归墟修士阻拦呢?”
幽泉老祖看了他一眼,“把人打退,别多造杀孽。玄渊刚清算完冒名因果,眼下整个北海都盯着归墟,本座暂时不想与他撕破脸。”
几人同时行礼。
“弟子明白。”
七道阴气很快离开极阴海沟。
幽泉老祖重新盘坐下来。
万魂幡垂在身后。
他闭上眼睛之前,神念又扫了一眼第六十一座三生驿的位置。
“三万道。”
“够用一阵子了。”
数百年后。
北海西部寒流上方。
七道阴影同时从虚空中走出。
最前方。
第六十一座三生驿的魂火正在安静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