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泉老祖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下。
大罗金仙。
跳出普通寿元限制,元神、道果、肉身早已达到极高层次。
正常意义上的衰老对他几乎失去作用。
可此刻。
他清楚感觉到自己的生命状态正在下降。
不是一年、十年、万年那种普通时间流逝。
更加接近某种大道层面的衰败。
他的法力依旧浩瀚。
元神依旧强大。
可所有力量都像被蒙上一层灰。
运转越来越迟缓。
幽泉老祖猛然催动自身大道。
浓郁阴魂法则从体内爆发。
他试图把那一缕黑色规则逼出去。
结果阴魂大道刚与黑线碰触。
同样开始衰减。
幽泉老祖瞳孔骤缩。
“死亡?”
他终于认出来了。
这股法则太纯粹。
纯粹到让他这种常年与亡魂打交道的大罗都感到心悸。
幽泉修的是魂。
他可以拘魂、炼魂、养魂。
真正的死亡法则却直接指向生命终点。
两者完全不在一个层面。
幽泉老祖猛地抬手。
万魂幡疯狂震动。
“起!”
数十万魂魄同时燃烧阴气。
庞大鬼域瞬间收缩。
原本覆盖十万里海域的阴云全部压向玄龟法身。
这一次。
幽泉已经顾不上慢慢试探。
必须尽快把玄渊这道投影打散。
只要法身消失。
那条跨越半个北海落过来的死亡法则失去载体。
自己还有机会慢慢磨灭。
漫天阴魂咆哮而下。
玄龟法身周围的玄武虚影迅速出现裂纹。
陆沉感受到法力消耗。
眉头也皱起来。
隔这么远打一个大罗后期。
确实费劲。
换成归墟本土。
他能调动玄武镇海阵、归墟海眼、三生门全部力量。
幽泉绝对不会这么舒服。
这里距离归墟太远。
投影每维持一息都在消耗。
继续拖。
对自己不划算。
陆沉看了一眼万魂幡。
又看向那数十万正在被迫燃烧阴气的魂魄。
忽然想起引魂灯。
这件先天异宝拿到手以后。
自己一直把它当成单纯引魂用的。
可它还有一个特性。
自愿。
愿意靠近归墟的魂。
可以被引。
眼前这些魂里。
总不能几十万道全都心甘情愿替幽泉拼命吧?
陆沉心念一动。
远在三生门的归墟引魂灯忽然亮起。
后土原本还坐在石生旁边。
看到灯火突然拔高,立刻抬头。
白色火焰第一次燃得足有数丈。
无形波动顺着三生门、六十七座三生驿同时扩散。
第六十一驿。
玄龟法身掌心。
一粒白色魂火悄然出现。
幽泉老祖脸色骤变。
“引魂灯?”
他还没来得及压制万魂幡。
魂火已经亮起。
一开始。
只有几道魂影停下。
随后越来越多。
那些早已被万魂幡炼得只剩本能的魂魄反应很弱。
可仍保留自我意识的亡魂,却几乎同时感受到一股来自三生门的牵引。
这种牵引不强。
甚至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拒绝。
可对他们而言。
已经足够。
“归墟……”
一道老魂忽然喃喃出声。
旁边一名被困在万魂幡中数万年的小族修士猛地抬头。
“是三生门的气息!”
“我想走!”
第一道魂主动挣脱万魂幡。
幽泉老祖神情骤变。
他抬手想压。
第二道、第三道、第一百道、第一千道……
越来越多。
万魂幡开始剧烈鼓动。
魂魄本身就是这件灵宝力量来源。
过去他们受到幽泉大道压制,想逃也逃不了。
如今归墟引魂灯从外面给出一个明确去处。
再加三生驿、因果薄共同牵引。
那些愿意离开的魂,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发力的方向。
幽泉老祖厉声喝道:“镇!”
大罗法力灌入魂幡。
刚刚裂开的缝隙重新收紧。
可他一分神。
体内死亡法则的侵蚀瞬间加快。
一缕灰白从鬓角出现。
幽泉老祖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白了。
仅仅几息。
一尊大罗后期的头发居然开始枯白。
紧接着。
手背也出现一条细小皱纹。
这点变化对普通人算不上什么。
对大罗而言却足够恐怖。
幽泉老祖眼里终于出现真正惊惧。
再打下去。
自己真有可能被这条死亡法则磨死。
他猛然咬牙。
万魂幡瞬间缩小。
连那些正在挣扎的魂也顾不上继续镇压。
“玄渊,今日之事贫道记下了!”
幽泉老祖转身就走。
陆沉看着他的背影。
第一反应也跟着冒出来。
跑了。
那就算了?
反正魂已经开始脱离万魂幡。
只要把三万多道抢来的魂救回来。
事情也算解决。
这个念头刚出现。
陆沉却忽然停住。
幽泉活着。
极阴海沟还在。
他的修炼方式也不会改变。
今天抢第六十一驿。
明天呢?
等自己法身散了。
他会不会去毁掉距离归墟更远的三生驿?
或者换个地方继续摄魂?
这种大罗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
活得久。
跑得快。
还有一堆门人。
一旦结仇以后放走。
未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
陆沉过去最烦这种事情。
所以他习惯提前避开。
可眼下已经避不开了。
那怎么办?
陆沉看着正在遁走的幽泉老祖。
死亡法则还缠在对方身上。
因果薄已经记住气息。
六十七座三生驿又把这片北海的空间节点全部铺开。
对方明明已经露出败势。
自己为什么还要放?
这个问题让陆沉安静了半息。
下一瞬。
幽泉老祖前方虚空突然亮起一块三生驿阵石。
第五十四驿。
玄龟法身从那里重新凝聚。
幽泉老祖脸色骤变。
“你还追?”
陆沉自己也有点意外。
以前这种事情。
他大概率真不会追。
现在却觉得。
既然已经动手。
一次解决干净,好像更省事。
玄龟法身抬手。
死亡法则再次落下。
幽泉老祖怒喝一声。
“真当贫道怕你吗!”
万魂幡朝前一卷。
数万魂魄被强行挡在面前。
可这一次。
引魂灯早已亮起。
那些魂刚刚出现。
白色火光便主动照过去。
一大批亡魂直接脱离控制。
万魂幡第一次出现明显空缺。
更麻烦的事情紧跟着发生。
那些魂并非凭空消失。
他们长期被万魂幡拘禁、炼化,和幽泉老祖之间早已形成极深因果。
平时魂魄被压制。
因果也被压在幡里。
如今一下跑出数万。
积压无数年的怨、恨、杀孽全部沿着联系反冲主人。
幽泉老祖闷哼一声。
元神狠狠一震。
因果薄自动翻页。
北冥道宫上空。
一幅幅过去画面被照出来。
有幽泉门人摄魂。
有万魂幡炼化残魂。
也有一些魂魄已经生出灵智,却依旧被强行抹去意识。
陆沉神念扫过。
心里最后一点放他走的想法也没了。
这种人留着。
确实只会继续制造麻烦。
幽泉老祖显然也意识到局势已经危险到极点。
他不再保留。
“血祭万魂!”
万魂幡猛地炸开一圈漆黑血光。
剩余十几万魂魄同时发出凄厉惨叫。
幽泉准备直接把它们全部炼掉,换取一次最强爆发。
陆沉眼神瞬间冷下来。
归墟引魂灯火焰再次拔高。
因果薄一道黑白神光跨越空间落入三生驿。
“开!”
白色魂火轰然扩散。
那些原本已经被血光覆盖的亡魂,身上同时出现一道细小裂口。
一条路。
一条离开万魂幡的路。
愿意走的魂几乎疯了一样往外冲。
一万。
三万。
五万。
十万。
短短几息。
原本阴气滔天的万魂幡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幽泉老祖神情彻底僵住。
这杆陪了他无数岁月的本命灵宝。
第一次变得空荡荡。
陆沉也没想到引魂灯对这种摄魂法宝克制得这么厉害。
他只觉得。
这奖励拿得真值。
幽泉老祖已经开始后退。
“玄渊道友,有事好商量!”
陆沉听见以后。
心情有点微妙。
刚才让放魂。
不放。
现在魂幡快空了。
终于愿意谈。
晚了。
玄龟法身抬起右手。
归墟之力与死亡法则第一次同时汇聚。
两股力量在掌心碰撞的瞬间。
陆沉忽然产生一种奇怪感悟。
死亡。
代表生命走到终点。
归墟。
代表万物最终归处。
如果把一名生灵的元神暂时拖入归墟,再以死亡法则切断他维持自身存在的生机……
会怎么样?
这个想法有点危险。
陆沉却已经动了。
玄龟法身一掌向前。
没有拍中幽泉肉身。
那只手穿过空间。
直接落在对方元神因果之上。
幽泉老祖只感觉眼前瞬间暗了。
北海消失。
三生驿消失。
万魂幡、天地灵气、大道波动全部远去。
他仿佛一瞬间坠入一片绝对寂静的黑海。
周围什么都感觉不到。
元神与外界的联系全部沉寂。
这一瞬很短。
连一息都不到。
下一刻。
幽泉老祖重新回到北海。
他还站在原地。
肉身依旧完整。
幽泉老祖先是一愣。
随后脸色猛然惨白。
因为他感受不到自己的生机了。
大罗肉身还在。
元神还在。
法力也残留在经脉。
可维持这一切继续“活着”的那条线。
断了。
幽泉老祖张了张嘴。
“玄渊……”
声音刚出来。
他的皮肤已经迅速灰败。
头发全部变白。
肉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朽。
幽泉老祖疯狂运转法力。
法力刚刚升起。
就像失去根源的水。
用一点。
少一点。
再也无法恢复。
“不可能!”
幽泉老祖声音里第一次带上彻底压不住的恐惧。
他已经是大罗后期。
苦修无数岁月。
甚至连六圣证道都没有把自己卷进去。
怎么会死在这里?
他抬手想撕开空间。
手掌刚碰到虚空。
指尖便化成灰烬。
然后是手掌、手臂、肩膀。
死亡迅速向全身蔓延。
陆沉通过法身安静看着。
他也在观察这一招效果。
比单纯死亡法则强很多。
先以归墟短暂隔绝元神与天地。
再切生机。
居然真的可以杀大罗。
幽泉老祖身躯已经崩掉大半。
元神从肉身中冲出。
还想逃。
因果薄黑白光芒一卷。
那道元神刚刚飞出百里。
直接被定在半空。
幽泉老祖转头看向玄龟法身。
“道友,贫道愿赔三生驿,愿归还所有亡魂,极阴海沟所有积累都可以给你!”
玄渊轻轻摇头。
“东西我不要。”
幽泉老祖还想说什么。
死亡法则已经落到元神。
灰色裂纹迅速蔓延。
砰。
一尊大罗后期的元神彻底崩散。
残余真灵刚刚出现。
引魂灯没有去收。
因果薄也没有阻挡。
那一点真灵在死亡法则中迅速黯淡。
最终归于寂静。
北海西部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一杆已经空掉大半的万魂幡从天空坠落。
陆沉看着幽泉老祖消失的位置。
久久没说话。
真的死了。
大罗后期。
自己甚至没出门。
通过三生驿投下来一道法身。
就这么处理掉了。
这种感觉和以前很不一样。
当年黑水龙王来犯。
陆沉想的是怎么把人打疼,让他赶紧走。
鲲鹏试探。
自己挨一掌就算。
玄沧道人那次属于对方冒名收贡,因果已经落到归墟头上,必须清算。
这一次却多了一点东西。
幽泉刚才已经准备逃。
自己完全可以停手。
可陆沉追了。
原因也很简单。
留着他。
以后还会找麻烦。
处理掉。
麻烦结束。
陆沉想通以后。
忽然觉得这逻辑非常顺。
“原来……”
“把麻烦杀掉。”
“好像也是一种避劫啊。”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所谓避劫。
最终目的就是让自己安全。
提前躲开。
当然安全。
真躲不开。
把劫源解决。
同样安全。
陆沉心里某个维持了无数岁月的固有想法,第一次出现了一点松动。
就在这时。
三生门中的归墟引魂灯忽然剧烈震动。
那杆失去主人的万魂幡里。
剩余魂魄开始大规模飞出。
一道道白色魂光沿着三生驿水脉返回归墟。
与此同时。
陆沉元神深处的系统光幕自行亮起。
【幽泉老祖因果清算完成。】
【归墟引魂灯成功承接大量自愿脱离拘束之魂。】
【因果薄完成大罗阴魂因果照见。】
【宿主死亡法则获得实战感悟。】
三股力量在陆沉元神中迅速汇聚。
引魂。
因果。
死亡。
最后凝成一道黑白相间的古老印记。
【神通衍化完成。】
【获得:归墟镇魂印。】
大量感悟涌入元神。
陆沉只看了一遍。
眼神便亮了起来。
镇魂印和引魂灯完全不同。
引魂灯偏向庇护、引导。
镇魂印则是真正的攻伐神通。
元神、阴魂、残念、魔念、夺舍灵体,只要属于神魂一类,都在镇压范围之内。
对方神魂越纯粹。
受到的压制反而越强。
陆沉脑中第一时间闪过罗睺曾经留下的那些魔念。
以后再碰上。
好像能直接按住。
这个念头刚出现。
陆沉心情更好了。
“死亡法则。”
“镇魂印。”
“好像都挺实用啊。”
第六十一驿上方。
玄龟法身渐渐散去。
附近那些一直躲在远处观望的小族修士这才敢靠近。
值守修士看着幽泉老祖陨落的地方。
半天都没回过神。
大罗后期。
就这么没了。
而帝君的真身。
从头到尾都没来。
他低头看向重新换好的三生驿阵石。
忽然感觉这块原本只负责传讯的小东西,比以前沉重太多。
以后谁再觉得三生驿只是一个普通中转水府。
大概得先想想。
帝君的手。
能不能顺着这块阵石直接伸过来。
与此同时。
三生门前。
白色魂光越来越多。
最开始几十道。
随后几百、几千、上万。
那些被万魂幡困住无数岁月的亡魂,一个接一个从水脉中出现。
有些刚刚落地便茫然四顾。
有些直接瘫坐在三生门前。
还有些被炼得记忆残缺,只能呆呆站在引魂灯旁。
因果司修士全部忙了起来。
澜霜、明珠女君也赶到这里。
寒绝看着不断出现的魂影,原本还因为帝君隔着半个北海镇杀大罗而激动,此刻也顾不上说话,只能帮忙维持秩序。
后土却一直站在最前面。
她从第一道魂出现。
看到第一万道。
又看到三万道。
后来连那些早年被幽泉拘禁、已经失去大部分记忆的残魂也被送了回来。
后土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沉。
一名因果司修士来到她附近。
后土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魂海,轻声问道:“第六十一驿被抢走的那些,都回来了吗?”
修士连忙翻动因果记录。
“还在核对,不过大部分气息已经重新出现。”
后土轻轻点头。
她没有问幽泉老祖怎么死。
也没有问玄渊用了什么神通。
她只是走进魂群。
来到一名记忆已经残缺的老魂面前。
那道魂抬头看着她。
眼神空洞。
后土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
“你还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吗?”
老魂茫然看了她很久。
最后缓缓摇头。
后土沉默片刻。
又问道:“那你知道自己接下来想去哪里吗?”
这一次。
老魂连摇头都没有。
三生门上方。
归墟引魂灯安静燃烧。
后土抬头看着那粒白火。
许久没有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