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虽然美好。
但现实的引力太大,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他们终其一生都在为生活而奔波着。
其实这才是绝大多数人的生活常态。至于是理想之类的,不过就是年轻时的想象而已。
可即便是对于长辈们来说,他们仍然喜欢问一个问题。
“渝诚,等你长大后想做什么?”
正看着窗外景色的方渝诚听到爷爷的问题,想了想说道:
“爷爷,您不是说希望我考大学吗?嗯,到时候我会考上大学的。”
他的回答让方四维哈哈一笑,方四维看着孙子解释道:
“不要把上大学当成理想,理想应该是你长大之后想要干什么?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接着他又补充道:
“最重要的是你想要什么,不是要你做什么。”
……
餐车里的几个列车员听着那祖孙两个人的对话,忍不住直咧嘴,
“这真是外宾呀,”
“就是,什么理想不理想的,能上大学多好,上了大学就给安排工作,那就是国家干部了……”
当然他们的声音并不大,毕竟,那祖孙俩并不是普通的乘客,而是外宾,虽然眼下这些年,外宾来的越来越多,早就不像早些年那么稀罕了。
但是,无论如何,对外宾都要热情周到地服务。
毕竟这关系到国家的颜面,可不能因为自己的个人行为给国家抹了黑。
就这样,爷孙两个人在火车上一边聊着天,一边看着窗外的景色。
对于记忆中只有长安的方渝诚来说,眼前辽阔的平原是他从不曾看到过的。
尽管他生长在这片土地,但是关于这里的一切,记忆早就变得非常模糊了,甚至就连唯一的哥哥,也没有了什么印象。
只是记得有这个人的存在。
这次随爷爷回来探亲,更主要的是为了看看奶奶他们。
当时能见到大哥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直到现在,方渝诚都清楚地记得当年爹娘死过之后,大哥带着自己去要饭,要到一口饭也会紧着自己先吃。
其实关于这里的记忆也就是这样,要么是饥饿,要么就是那一口饭,就是大哥的那一句:
“俺不饿,你先吃……”
心想着想着,或许是距离家越来越近了,以至于方渝诚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起来。
看到孙子的那副模样,方四维便说道:
“别那么紧张,那也是老家……等到了那儿,看看你哥,再怎么说那也是你哥……”
方渝诚点了点头,什么都没有说,差不多半个多小时后,列车进站了。
爷孙两个人走出火车站之后,就看到了一个人站在大华汽车前,手里纸牌,上面写着:
“方四维。”
他们爷俩刚一出站,司机就从人群中认出了他们。
毕竟在这么一群人中,这两位的穿着打扮是非常显眼的。
“您一定是从sea来的方四维老先生吧!我是市出租车公司的马长河,是市侨办的徐主任派我来的,您叫我小马就行了。”
说话的时候,他已经从方四维手中接过了行李。
因为之前在电话里沟通好了,所以方四维在确认对方确实是市出租车公司派来的司机之后
他们很快上了车。
眼下的待遇和过去不一样了,过去会有外办的人专门陪同,而现在呢?他们也就是帮忙联系出租车。
这就是时代的变化。
毕竟在过去的这些年里有太多的外宾,早就不像当初那么稀罕了,所以,在待遇上自然也是天地之差。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就是时代的进步吧。
对此,方四维倒也不介意,毕竟他经历了太多事情。
至于方渝诚,更多的只是好奇地看着这座小城。
虽然是县城,可是县城里并没有多少楼房,街道上也没有什么汽车,甚至就连这辆出租车也是市里过来的。
路上的人穿的衣裳有新有旧,但绝大多数人的衣服都有补丁。
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很陈旧,就好像时间在这里静止了一样。
在汽车离开了县城之后,道路两边的村落里的建筑也在发生变化,甚至还能够看到一些土坯房。
村口有一些孩子在那里玩耍,他们的衣服看起来也是破破烂烂的,有些男孩甚至赤条条的,什么都没穿。
“爷爷,他们的生活似乎真的不太容易……”
方渝诚的语气中充满了同情,但更多的却是不解。
“这里怎么会这么贫穷呢?”
出租车司机听着小外宾这么问,便说道:
“小方先生,我们这里和你们那儿不一样,我们这里人口多,负担重,老百姓自然穷一点……”
“人多的话肯定是好事呀,怎么会成为负担呢?”
方渝诚有些疑惑地说道:
“我在学校里听老师说,因为劳动力不足,所以我们的很多产业不得不迁移到其他地区。
你们的人这么多,怎么会这么穷呢?”
方渝诚的反问,让出租车司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而方四维见状则说道:
“渝诚,每个国家都有每一个国家的不同,有些事情不是你现在能够懂得的。
环境不同嘛,很多事情肯定也就有所不同了。”
虽然方渝诚不太理解爷爷的解释,但想了想,他还是决定继续问下去。
就这样一路朝着老家的方向行驶着,司机特意向他们说道:
“老先生,您看现在咱们都盖起了砖瓦房,大家的日子都越过越好。”
“嗯,”
方四维点了点头。
“有不少村里都有了万元户。”
“哎呀!真的吗?看样子大家的日子真的是越来越好了。”
“是啊,那可是万元户呀!全县都没有多少。”
“嗯,那现在可真不简单。”
方四维深以为然地说道。
就这样,他们一路向前,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
在汽车停下的时候,村子里的人都有些好奇地看着这辆小轿车。
“该不会是从哪里来的领导吧?”
方大胜有些疑惑地看着那辆小轿车。
“书记,该不是县里有领导过来吧?”
就在他们疑惑的工夫,车门打开了,一个少年先从小轿车上下来,接着又下来一位老人。
一开始的时候,众人只是瞧着有些面熟,但还没有认出来是谁,突然有人喊到:
“这人怎么长得那么像方老四?”
“就是,真的是方老四呀”
在这一瞬间,所有人都认了出来。
“是方老四!”
“真的是,方老四!”
“不是说他死了吗?”
“可不是吗?不是说他早就死了吗?”
村口的男男女女都认出了他,几年前,这个方老四悄悄的离开了村子,然后就再也没有了音信。
大家还以为他死在了外面,没成想他居然还活着。
而且看气色好像比过去还要好。
不仅气色好了,而且他们身上这个衣裳一看就是高级货,不但没有补丁,而且面料看起来也很好。
这方老四当真和过去不一样了!
突然有些人像是想到了什么,说道:
“他,他真的去外国了呀?”
这边的话音刚落,那边就有一个妇女大声嚷嚷着:
“这个方老四,可真不是东西!当初我可是让娃跪到他面前,求他带娃一起到外国的。
他倒好,自己到外国去享福了,把俺娃丢在这里吃苦。”
“就是他自己吃香的喝辣的,让咱们的娃儿在家里吃苦受罪!”
接着妇女又冲着他呸了一口,说道:
“就这老东西还有脸回来!”
“就是,就是,一会非得骂死这个老东西不可……”
“什么老东西?分明是老混蛋。”
“就是,就是,他儿子可是死在外国的,就是一个老汉奸。”
一时间,村口的几个妇女就在那里骂骂咧咧的骂了起来。那言语之中的怒火甚至都是不太掩饰的。
而方大胜却不像这些妇女那样头发长见识短,没有一丁点见识。
现在的方老四,还是当年的方老四吗?
见状他就吼了一声:
“他妈的!嚷嚷什么?一群没见识的臭娘们。
人家现在可是外宾,没看到人家是坐着小汽车来的吗?
就是县里的大领导都坐不上这样的小汽车。
还说人家不是大人物,伸个手指头都能弄死你……”
一瞬间,原本还愤愤不平的妇女们顿时都变成了哑巴。
就连看着方四维的目光都发生了变化。
原本的愤怒和不满在这一瞬间都消失了,只剩下了畏惧。
是啊,人家现在可不是普通人了,人家是外宾!
连领导都要巴结着的。
要是得罪了这样的人,可不定会惹上什么麻烦呢!
不过即便是如此,仍然有一个妇女在那里愤愤不平的说道:
“外宾,外宾又怎么样?当初他方老师要是把俺家娃儿也带到外国去,现在俺家娃也是外宾了,俺就是外宾的娘了。”
她的话让其他的妇女跟着笑了起来。
“就是,就是,他方老四再怎么样都是姓方的,成了外宾又怎么样?
哼,自家人都不帮,他方老四真不是玩意儿。”
“要不然我说,这老东西当年就不老实。”
“可不是,当年咱们念着乡里乡亲的给他留着面。可这老东西却连咱家娃都不带着。真不是玩意。”
在那些妇女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着不满的时候,方大胜已经走了过去,语气也变得热情的很。
“哎呀。四叔,是四叔您吗?”
方渝诚瞧着走过来的男人,那人看起来好像比爷爷还要老。身上穿着一件有些破旧的背心。
腿上穿着条灰色的裤子,让他有些惊讶的是裤腿的左边写着一些字,因为距离的关系远远的只能看到两个大字——尿素!
等到靠近之后,方渝诚终于看清了裤子上写着的字:
“太平化学工,sea援…尿素”
见状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如果没有看错的话,这个人身上的裤子,居然是用装化肥的袋子做的。
不对。
怎么会用装化肥袋子做衣服呢?
而且就这样穿在身上,
相比于孙子的疑惑,方四维却显得很平静,是看了一眼,但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在方大胜走过来的时候,他连忙也伸出了手。
在握手的时候,方四维说道:
“是方书记呀!好几年不见了,您的气色还是那么好。”
“还是四叔您的气色好,您这几年一直都在国外?”
方大胜的语气里带着试探。他到底是去了外国,还是去了其他地方?
方大胜压根就没有任何渠道知道,也没有人会通知他。
方四维回答道:
“嗯,是的,当年离开之后就去了sea,这几年一直都在那边,这边刚有时间,所以才想回来看看。”
方大胜连连点头。
“啊,是的,回来看看,毕竟这也是四叔的老家嘛。外面再好也没有老家好不是。”
在说话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后面的那辆小轿车,然后说道:
“四叔,您晚上还要回县城住吧?家里的条件不好,您老肯定是住不惯的。”
“看情况吧,都在这住了一辈子了,有啥习惯不习惯的?”
方四维把目光投向村口围着的那些人,然后说道:
“我还是先回老房子看看,然后再到地里去看看。”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方大胜的表情就变得有些复杂了,他说道:
“哎呀,四叔,要不然先到我家去坐坐,到我家,先喝口热茶。”
说着他就变得更加的热情了,招呼着他到家里做客,甚至还吩咐其他人到家里让媳妇儿烧茶。
“不了,不了,”
面对这样的热情,方四维拉着孙子的手说道。
“我这孙子,还一路上心念念的要见他哥呢,对了,就是当年的狗子,他现在应该20多了吧,他还住在那儿吧?”
虽然方四维没有说是谁,但是方大胜的表情已经变得更加复杂了。
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越发的尴尬起来,就连语气也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这个,这个,四叔,咱们先到家,先到家再说,有些事儿,我过一会再和您说说。”
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方渝成却已经意识到了哪里有些不对劲,他急声说道。
“我哥呢?我哥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