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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团长担心的是未来，是启航会不会在大家投入巨资后，利用垄断地位坐地起价，或者随意更改标准，让大家的投入打了水漂。”
韩栋举起手中的IGBT模块，展示给所有人看。
“这种担心，在商业逻辑上是成立的，但在工业逻辑上，它是短视的。”
韩栋按动手中的翻页笔，大屏幕上的画面跳转，出现了一份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摘要，标题是《启航技术授权与标准维护协议》。
“为了打消各位的顾虑，也为了确立我们合作的契约精神，这几条规则，将会白纸黑字地写进启航与各省政府签署的战略合作协议里，具备法律效力。”
激光笔的红点，落在了第一条上：【技术使用费】。
“关于资金，我不藏着掖着，启航将向联盟成员收取利润的60%作为技术授权与品牌溢价费用。”
台下瞬间响起了议论声。
百分之六十，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对于制造业来说，这几乎切走了绝大部分的利润空间。
不少代表的脸上露出了肉痛，甚至是愤慨的表情。
韩栋没有给他们发作的机会，声音拔高，盖过了台下的议论。
“觉得高吗？各位可以算一笔账。”
“如果不加入联盟，你们的产品只能卖给低端的农机厂、修配站，利润率是个位数，甚至还要面临三角债的拖欠。”
“而加入了联盟，你们的产品是装在时速三百五十公里的高铁上，采购方是铁道部，那是万亿级的现金流市场。”
“更重要的是，这60%不是完全进了启航的私囊。”
“这笔钱，启航承诺会在协议中规定，拿出一半用于下一代技术的研发。”
“也就是说，你们交的每一分钱，都是在为五年后的技术护城河添砖加瓦。
这不仅是费用，更是保险，五年内，我保证这个比例一分钱不涨。”
李振南听懂了韩栋的逻辑。
用当下的高昂门槛，换取未来的确定性。
在九十年代这个动荡的市场环境下，确定性比利润更值钱。
红点移到了第二条：【标准变更预警机制】。
“工业生产最怕折腾。今天改个尺寸，明天换个材料，生产线就要停工改造，这是大忌。”
韩栋神色严肃。
“所以启航承诺，任何涉及到硬件接口、物理尺寸、核心材料配方的重大标准升级，必须提前二十四个月，也就是两年，向联盟成员发布公告。”
“两年时间，足够你们折旧完这一批设备，完成工人的转岗培训，也足够你们消化新的技术图纸。”
“启航要的是一支能打仗的机械化部队，不是一帮被指令搞得晕头转向的散兵游勇。”
听到提前两年，孙继海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
他是搞了一辈子生产的老厂长，最怕的就是那种拍脑门式的瞎指挥。
两年的缓冲期，这在工业界是极大的诚意，意味着启航是真的懂生产，懂基层。
韩栋看着台下逐渐平复的情绪，知道火候到了。
他收起翻页笔，往后退了一步，将舞台的中心让了出来。
“规则讲完了，接下来讲怎么入局。”韩栋看向侧幕，“袁珊，这一块你来宣布。”
一直站在一旁的袁珊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职业套装，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与韩栋那种极具煽动性的工业领袖气质不同，袁珊身上散发着执行官气场。
她走到麦克风前，没有寒暄，直接打开了文件夹。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袁珊的声音清冷。
“首批核心合作伙伴的名额，只有五个。”
五个。
二十三个省市，几百家顶尖企业，去抢这五张门票。
这已经不是竞争，这是厮杀。
“启航不看人情，不看级别，只看数据。”
“评估周期为三十天，从今天开始计时，这三十天，将被划分为三个阶段，每一个阶段都是淘汰赛。”
大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变换，出现了一个倒计时的时间轴。
“第一阶段，前十天，资源审查。”
袁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让在座的所有人感到一阵寒意。
“启航不听汇报，不看你们省里盖了多少章的红头文件。
我们要看地质勘探报告的原件，要看矿山的实际开采记录。
对于辽省，要审查鞍钢、本钢的高炉档案，看过去十年的废品率统计。
对于蜀省，要派地质队进攀西裂谷，实地取样，分析稀土矿的伴生元素含量，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
“如果你们提供的储量数据和我们实测的数据误差超过1%，直接出局。”
王建军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原本还想着把那几个贫矿夹杂在富矿里一起打包置换，现在看来，这个念头必须马上打消。
“第二阶段，中间十天，技术对接。”
袁珊继续说道：
“启航会派出由一百二十名高级工程师组成的专家团队，分赴入围的省份。
他们不会坐在会议室里听你们讲PPT，他们会直接进车间，进实验室。”
“启航的工程师会带着光谱仪、硬度计和激光干涉仪。
他们要测量你们机床的主轴跳动误差，要检测你们工人的实际操作水平。
甚至他们会随机抽取仓库里的原材料进行破坏性测试。”
“宁可这五个名额空缺，也不会降低一微米的门槛。”袁珊合上文件夹，发出了啪的一声脆响。
“因为一颗不合格的螺丝钉，可能会在时速三百五十公里的线路上导致不可想象的严重后果。
一个不靠谱的合作伙伴，可能会拖垮整个联盟的交付节点。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第三阶段，最后十天，商务谈判。”
“通过了前两关的幸存者，才有资格坐到谈判桌前，和启航谈利润分配，谈违约责任。”
现场一片死寂。
这哪里是招商引资？
这简直就是把各省的工业家底放在显微镜下解剖。
这种严苛程度，远远超过了普通验收标准，甚至比那帮吹毛求疵的德国人还要严格。
“为了保证公平。”袁珊侧过身，大屏幕上跳出了一张巨大的表格。
“这是启航制定的《合作伙伴综合能力量化评估体系》。”
表格极其复杂，分为五大板块，总分一百分。
【资源禀赋（30分）】
【工业基础（25分）】
【技术吸收能力（20分）】
【政策支持力度（15分）】
【区域战略价值（10分）】
每一个大项下面，都密密麻麻地列着二级、三级指标。
在【工业基础】一栏下，赫然写着：
万吨级以上模锻液压机拥有量、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占比、十年以上工龄八级工人数占比、质量体系执行深度……
在【政策支持力度】一栏下，则写着：
专项财政补贴额度、土地划拨效率、排污指标豁免权、电力供应保障等级（需承诺双回路专线供电，且不仅限于工业用电价格优惠）……
“唰唰唰——”
李振南、王建军、孙继海，这三位在各自地盘上说一不二的大员，此刻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几乎是同时掏出了随身的笔记本，甚至是直接在手边的文件背面，开始疯狂地记录着屏幕上的关键信息。
李振南的额头开始出汗，他一边记，一边在脑海里快速盘算着粤省的得分点。
“资源禀赋，我们没有矿，这30分很吃亏……必须在工业基础和政策支持上把分抢回来！”
他在【政策支持力度】那一栏重重地画了个圈。
原本省里答应给启航三免两减半的税收优惠，现在看来远远不够。
电力！
必须保证深市那个新基地的电力供应，哪怕拉闸限电停了商业区的电，也要保启航的生产线！
还有土地，审批流程要压缩，三天，不，一天之内必须办结！
王建军则是死死盯着【资源禀赋】那一栏。
“30分……这是蜀省的命根子。”
他在心里默念。攀枝花的钒钛磁铁矿，凉山的稀土，这是老天爷赏的饭。
但这还不够，韩栋要的是纯度和开采能力。
“老刘那边的选矿厂技术太落后，得马上技改！不管花多少钱，这十天内必须拿出一套可行的技改方案给启航看，证明我们有能力把矿提纯！”
王建军的手有些抖，他在【技术吸收能力】那一栏打了个问号。
蜀省的科研力量不如燕京和长三角，这是短板，得赶紧联系川大和电子科大，把教授们都拉出来，组建联合攻关组，给启航展示诚意！
而孙继海的目光则聚焦在【工业基础】里的那一行小字上：
十年以上工龄八级工人数占比。
他的眼眶突然有些湿润。
多少年了？
自从搞市场经济以来，大家都看重设备，看重引进外资，谁还看重那些满手油污的老工人？
那些八级工，在很多厂长眼里成了负担，成了要下岗分流的对象。
但今天，在启航的标准里，这些老工人成了宝，成了得分的关键项！
“好！好啊！”
孙继海在心里大喊了一声。
辽省没钱，设备也老，但唯独不缺好工人！
那些在炉台边守了一辈子的老师傅，那些能靠手感磨出微米级精度的钳工，就是辽省手里最大的底牌！
“秘书！”孙继海头也不回，压低声音吼道。
“在，老书记。”身后的秘书立刻凑了上来。
“马上给省里打电话！通知劳动厅，把全省所有国企、集体企业的职工档案调出来！
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知道，咱们省还有多少在册的八级工，多少高级技师！
把他们像宝贝一样给我供起来，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让老工人下岗，我撤他的职！”
不仅是他们三人，整个展厅内，二十三个代表团都在进行着类似的紧急动员。
原本的观望、犹豫、矜持，在这一刻统统消失不见。
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紧迫感。
因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不仅仅是一次商业合作的选拔，这就是一场关于未来生存权的工业高考。
韩栋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忙碌的身影，看着那些平日里稳坐的领导们此刻像备战的高考生一样焦虑。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这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释然。
这把火将烧掉那些浮华的泡沫，烧掉那些靠倒买倒卖批文发财的投机心态。
倒逼工业体不得不向着实体，向着技术，向着最枯燥也最艰难的工业基础回归。
“各位。”韩栋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台下的忙碌。
他没有再看屏幕，而是走到了讲台的最前端。
“距离第一阶段审查开始，还有二十四小时。”
“启航的门，只为强者打开。”
“现在的华夏工业，就像是一列停在坡道上的重载列车。
不进，就是退，身后就是万丈深渊。”
韩栋的目光锁定了李振南、王建军和孙继海三人。
“这五张票，是头等舱的票，也是敢死队的票。”
“拿到票的人，我不保证你们发财，但我保证，当十年后回望今天，你们的名字，会刻在这个国家工业起飞的里程碑上。”
“散会。”
韩栋说完，没有任何拖泥带水，转身大步走下讲台。
倪光楠和袁珊紧随其后。
留给众人的，只有那三个背影，以及大屏幕上那个鲜红的、正在跳动的倒计时数字。
23:59:59。
李振南猛地合上笔记本，霍然起身。
“走！去机场！”他的声音急促而坚定。
“让省里把空管局协调好，我要最近的一班飞机回广市！通知所有地市一把手，今晚十二点，省委扩大会议，谁迟到一分钟，就别干了！”
“老王，咱们也走！”王建军一边往外冲，一边拿着大哥大。
“老刘，你别睡了！把你厂里那几台进口的分析仪都给我擦亮了！我带人回去，要是数据有一点对不上，我拿你是问！”
孙继海虽然年纪最大，但动作一点也不慢。
他一边走，一边拉着身边的技术专家：
“老张，那个高炉的废品率数据，你得亲自去核实。
有些厂子为了好看，数据造假，这次绝对不行！要最真实的数据！启航那是火眼金睛，骗不过去的！”
大厅的出口处，原本秩序井然的队伍瞬间乱了。
不是混乱，而是奔赴战场的急行军。
没有人再抱怨启航霸道，没有人再谈论30%的费用高昂。
在生存和掉队的恐惧面前，在那个宏大愿景的诱惑面前，所有的代价都变得可以接受。
韩栋站在二楼的连廊上，透过玻璃窗，看着楼下那群匆匆离去的人群，看着那些喷着各地牌照的轿车像离弦之箭一样冲出厂区大门。
“韩总。”袁珊站在他身后，手里依然抱着那个文件夹，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
“您真的打算只选五个？”
“五个只是开始，启航的产能吃不下那么多，工程师团队也带不了那么多人。”
“只有在最高强度的竞争下杀出来的企业，才有资格承接我的标准。”
“那些因为落选而憋着一口气的省份也不会闲着，他们会拼命追赶，拼命技改，等着下一批名额。”
“我要的，就是这种全员奔跑的态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