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迎来倒春寒,气温骤降。
燕京,南城筒子楼家属院。
清晨六点半,气温零下四度,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树干,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出租车司机老黄裹着厚实的军大衣,提着装满热水的保温壶,走到自己的那辆昆仑轿车旁。
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霜。
旁边的几辆桑塔纳和夏利车旁,车主们正拿着塑料刮雪板用力刮着玻璃。
有人冻得直搓手,连续扭动车钥匙,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吭哧吭哧声,死活无法启动。
天冷,化油器车型供油不畅,电瓶电压也严重亏损。
老黄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他没有急着去刮玻璃上的霜,插上车钥匙,轻轻拧动。
“嗡!”
不到零点三秒,发动机一次性点火成功。
怠速声音平稳连贯,没有半点冬季冷启动常见的剧烈抖动。
老黄愣住了。
他开了二十年车,对机械运转的声音非常敏感。
平时的昆仑轿车冬天冷启动虽然也快,但起码需要一秒钟左右的预热时间,今天这启动速度快得有些邪门。
更邪门的是,他转头看向仪表盘。
仪表盘中间的盘古车载终端屏幕亮起,弹出一行绿色的中文字符:
【系统数据包已于凌晨三点自动更新完毕,当前冷启动策略已优化,燃油雾化喷射参数调整完成。】
老黄看不懂什么叫数据包更新,但他懂油表。
他踩下离合,挂上一档,车辆平稳驶出家属院。
发动机水温在两分钟内升至正常工作区间,暖风口吹出热气,挡风玻璃上的白霜迅速化作水珠流下。
老黄开着车在二环路上跑了两圈,接了两个去火车站的散客。
趁着等红绿灯的功夫,他盯着百公里平均油耗那一栏。
数字停留在5.6升。
老黄揉了揉眼睛。
昆仑轿车的官方标称油耗是6.2升,他平时开车脚法极稳,极限能开到6升左右。
但现在,这个数字硬生生又降了0.4升。
他不知道的是,在凌晨两点天枢计划并网成功后,攀西和玉门节点接管了所有的非核心运算任务。
燕京主节点在分配算力给072工程的同时,释放出了巨大的冗余算力池。
盘古系统在三十分钟内,收集了过去一个月全网四十二万台昆仑和泰山车辆的庞大行驶数据,重新建立了一个涵盖路面温度、轮胎摩擦系数、进气量和压电陶瓷喷射器开合频率的全工况模型。
新的喷油参数迅速生成,打包成几KB的数据文件,通过链路在夜深人静时,推送到了全国每一台启航汽车的底层控制芯片中。
这就是底层的OTA覆写。
没有任何物理部件的改动,仅仅依靠数据的微调,整车的机械性能凭空拔高了百分之五。
老黄握着方向盘,真切感受到油门踏板传来的细腻反馈。
他看着旁边一辆加速时排气管狂冒黑烟的合资车,伸手重重拍了拍方向盘的真皮把套。
这车,买得太值了!
同一时间,东莞。
顺达五金厂。
车间主任王玉兰拿着游标卡尺,站在新引入的三台天工五号机床前。
机器正在加工一批发往马来西亚的精密齿轮外贸单。
机床的控制面板上,代表盘古系统实时连接的绿灯常亮。
王玉兰从传送带上随机拿起一个切削完成的齿轮,卡上卡尺,锁紧螺丝。
凑近看了看刻度,她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她放下卡尺,转头冲着质检员老李喊道:
“去把那台德国进口的三坐标激光测量仪推过来。”
老李不敢耽搁,赶紧推着设备过来,将齿轮固定在测量舱内。
红色的激光扫描线快速扫过金属表面,一分钟后,测量仪的显示屏跳出最终数据。
【尺寸公差:+0.2微米。形位公差:0.1微米。】
老李盯着屏幕,伸手在蓝色工装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王姐,仪器是不是出了故障?”老李指着屏幕。
“这齿轮是按国际标准走的,公差十五微米就算优等品。
前段时间咱们机床亮蓝灯的时候,公差卡在三微米左右,现在怎么直接干到零点几了?”
王玉兰没有接话。
她拿起工作台上的订单合同。
合同上明确写着,日系配件断供后,这批齿轮要直接替换原本属于五十铃重卡的传动轴部件。
“仪器没坏。”王玉兰将齿轮放回传送带,目光沉静。
“昨天半夜,启航那边的系统恢复了实时联网控制。
机床里那把刀在切金属的时候,后台电脑每秒钟都在算它的受热变形。
现在不光是抵消热膨胀变形,连机床主轴自带的那点微小机械震动间隙,都用数据给硬生生填平了。”
王玉兰环视整个车间,三十台机器正在有序轰鸣。
过去沿海工厂,拼的是老师傅几十年的手艺,拼的是高价进口机床的品牌。
现在她们只需要接上一根网线,通上电,这片土地上的小微代工厂,就能直接切出国外大厂实验室里才有的恐怖精度。
这种依靠算力强行拉升的工业底线,彻底打破了西方百年机械发展的积累。
燕京,启航大厦顶层。
袁珊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夹,推开韩栋办公室的门。
韩栋站在落地窗前,俯视着长安街上密集的车流。
“韩总,天枢计划并网满二十四小时,各部门的运行数据汇总完毕。”袁珊将文件规整地放在办公桌上。
韩栋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念。”
“第一份是全国工厂的盲切期复盘。”袁珊翻开黑色文件夹。
“在过去四十五天的算力危机过渡期内,全网三万家接入盘古系统的代工厂,全部平稳实行本地参数盲切。
经过各地质检中心排查确认,未发生一起因公差超标导致的严重退货违约事件,未发生一起机床控制失控引发的工伤事故。
产品综合良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九点五以上。”
韩栋对这个结果比较满意。
这就是他在危机来临时,坚持不断网的核心原因。
宁可放弃一微米的极致精度退守三微米,也要维持整个工业生态的持续运转。
停产一天,失去的不仅仅是庞大的资金流水,更是几十万工人的饭碗和建立起来的产业信任。
外界包括那些正紧盯着启航的竞争对手,完全不知道启航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经历了怎样的系统级危机。
在所有人眼里,启航依然是那个稳如泰山、不可战胜的工业帝国。
“芯片产能数据。”袁珊翻开第二页。
“苏城、燕京、滨江三地晶圆厂,过去三十天的实际总出片量达到二十五万片,切割封测后的合格QX-3运算芯片为三千七百五十万颗。
天枢计划首期硬件扩充消耗三百五十万颗,剩余库存已经开始向汽车控制主板和天工机床内部控制模块大量铺货。”
“这份产能数据,目前只有内部掌握吗?”韩栋端起桌上的茶杯。
“科工局和机械工业总局,今天一早上发来了联合问询函。”袁珊如实回答。
“大兴基地的专列运输动静太大,加上工程兵部队的介入,根本瞒不住。
周振华司长亲自打的保密电话,要求核实咱们的实际产能极限。”
“传真过去,给他们看真实数据。”韩栋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
“这种体量的工业制造能力,藏不住,也没有必要藏。”
几公里外,机械工业总局。
周振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启航大厦传真过来的产能确认书。
三千七百五十万颗/月。
这行黑色的数字被加粗打印在白纸正中,极其刺眼。
一个月前,韩栋在他这里强势要走大兴那片旧厂房,保证七十二天内填平算力中心的芯片缺口。
当时周振华认为这是一个疯狂且不切实际的对赌。
现在,结果摆在桌面上。
启航不仅按时完成了扩建,而且直接建立了一套从光刻对准设备,到晶圆制造再到封装测试的完整闭环内循环体系。
周振华拿起红机电话,直接拨通了科工局局长办公室。
“局长,启航的数据核实清楚了。”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细微声音。
“我看到了,他们一家民营企业的月产能,比大洋彼岸几家头部半导体公司的总和还要多。”
“这是靠基建力量,和他们自带设备的极端堆料硬砸出来的。”周振华客观评价。
“芯片本身的制程目前还在0.35微米区间,并没有在微观尺寸上实现代差突破。”
“制程差距,可以花时间慢慢进步,但这产能规模意味着什么你我都很清楚。”
“在成熟工艺制程上,已经拥有了绝对的物理支配权。
这些芯片一旦铺出去,国内的每一台机器,每一辆重卡,都会变成启航那个盘古系统的数据锚点。”
局长停顿了一下。
“这是半导体领域的两弹一星。
有这三千多万颗的月产垫底,072工程的后方补给线就彻底稳了。
接到上级指示,给启航大兴基地配发二级军工防护标准,内卫部队的岗哨常驻,不撤了。”
……
西北大漠深处,072工程地下测试基地。
钱致远穿着白大褂,站在主控室里,身边的技术员正在进行流体力学建模推演。
过去跑一个涡轮泵叶轮的气动干涉模型,利用基地的几台大型计算机,需要连续高负荷运算四十八小时。
现在,保密终端屏幕上的进度条正以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向前推进。
“报告!叶轮三维应力分布图生成完毕!耗时二十四分钟。”
技术员转过身,激动地大声汇报。
“立刻调出钨钼合金微观掺杂矩阵模型。”钱致远下令。
“结合刚制定出的高频感应加热参数,进行机床虚拟切削推演。”
韩蕊站在后方,双手紧握。
屏幕上,红色的高温曲线与蓝色的冷却曲线,疯狂交织碰撞。
盘古系统分配给072工程的庞大空闲算力,在这里展现出了令人窒息的计算效率。
它正在虚拟空间里,一遍遍模拟刀具以三万转极速切入合金表面时的能量变化。
每一次模拟失败,系统都会自动微调加热线圈的电流频率,和削切角度。
短短一个小时内,系统暴力完成了四十二万次物理参数推演。
最终,所有的混乱曲线汇聚成一个稳定的绿色数据节点。
【最佳工艺路径生成:主轴转速31000转/分,切削深度0.05毫米。
刀具接触面高频加热频率850千赫兹,冷却氮气喷射时间0.12秒。】
钱致远盯着这份完美的加工方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套参数如果依靠传统人力去做物理实验,可能耗费十年时间,报废成百上千吨昂贵材料也摸索不出来。
而在盘古深不见底的算力池里,只用了一个小时。
“把这份参数加密,发给韩栋。”钱致远摘下老花镜。
“涡轮泵的核心加工可以正式启动了,这帮年轻人,真的把天给捅破了。”
大洋彼岸。
纽约,华尔街。
全球尖端科技商业情报评估中心(GTI)。
地下三层的绝密分析室内,没有一丝自然光透入。
巨型屏幕占据了整面墙壁,上面显示着亚洲东部大陆的高清红外热成像图。
这是十二小时前,由四颗低轨道商业侦察卫星拼合传回来的实时绝密数据。
情报主管大卫站在大屏幕前,他的金发有些凌乱,眼窝深陷。
首席分析师凯文坐在操作台前,手指快速敲击着键盘,将复杂的图像进行特定波段的物理过滤。
“长官,数据解析完成了。”凯文不可思议的说道。
大卫走近两步,盯着屏幕。
华夏版图上,除了原本在燕京位置持续存在的高亮红外热源外,又出现了三个新的巨大热源团。
一个在晋省的煤矿腹地,一个在西北的戈壁边缘,一个在西南的深山峡谷。
这三个热源团散发出的红外特征极其规律,不是普通的工厂废气排放,也不是军工试验的爆炸瞬间。
那是数十万台高功率电子设备同时运转,大型冷却系统向外持续排放废热时形成的独有特征图谱。
凯文调出四个月前的卫星存档图片作为直观对比。
“四个月前,这三个地方只有荒地、水坝和风力发电机。
现在,这里出现了能耗级别等同于中型城市的重型工业设施。”
凯文的手指划过这四个光点。
“我们的超算中心,对这些热源的波动频率进行了深度比对。
这四个位置的能源消耗,存在微秒级别的动态协同关系。”
“说明白点,凯文。”大卫没好气的说道。
“他们联网了。”凯文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大卫,眼中满是绝望。
“这不是四个独立的设施,而是连在一起的超级计算机。
根据热源规模推算,总物理运算能力超过了现有的评估上限。”
大卫的瞳孔剧烈收缩。
此前,他们一直将燕京那个盘古系统,视为一个高价值的单点目标。
所有的战术推演和制裁预案,都是围绕如何切断那个单点的外部物理连接、限制其核心硬件进口来制定的。
但现在,对方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用极短的时间完成了算力的物理分裂与重组。
“通讯链路查到了吗?”大卫沉声问。
“没有侦测到大规模的海底光缆数据激增。”凯文摇头。
“我们的信号截获部门没有任何收获。
他们采用了一种完全独立的通讯方式,极大可能是物理专线加上高频卫星信道。
这完全绕开了国际公用的TCP/IP协议,咱们抓不到任何数据包。”
分析室内陷入死寂。
大卫看着屏幕,由四个红点构成的巨大网络体系,如同一张牢不可破的巨网,精准覆盖了华夏大地的核心工业区。
在这张网络下方,是数十万台卡车、机床和工厂,正在以令人恐惧的效率不眠不休地运转。
“我们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可以被拔除的目标。”大卫战栗的说道。
他曾经试图利用技术壁垒锁死启航。
从汽车零配件,到机床主轴,再到半导体制程,但对方完全没有按照常理出牌。
对方没有在微观技术上进行防守反击,而是直接用暴力的物理产能和算力堆叠,硬生生砸出了一条全新的工业底层规则。
“长官,如果任由这个网络继续扩大,他们对全球基础工业品的定价权将产生毁灭性的冲击。
马来西亚和香江的市场,已经被他们用低廉的成本优势彻底吃透了。”
凯文将一份贸易简报推到大卫面前。
大卫没有低头看报告。
他很清楚,当对方拥有了这种无法被摧毁的分布式控制中枢后,任何常规的商业制裁和断供,都已经失去了现实意义。
“把这份红外热成像报告,以及启航的真实算力规模评估,打包发给五角大楼和商务部。”
大卫转过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不能再把这当成一次简单的商业企业崛起!”
大卫停在自动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大屏幕上那四个刺眼的红点。
“建议上面立刻改变策略。既然无法从物理层面摧毁那张网,那就必须想办法在规则层面进行干扰。
去查他们在授权码结算体系里的金融漏洞。”
大门滑开,大卫快步走了出去。
一张无法被物理摧毁的数据巨网,已经在大洋彼岸彻底成型。
而在那张网的中心,那个叫韩栋的男人,手里握着的底牌,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