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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启航大兴超级工厂，A区核心实验室的电子时钟跳向凌晨四点时，一号极限件喷注器面板被小心翼翼地封入特种防氧化箱。
顾均生没有坐下休息，他看向主控台屏幕上的排产甘特图。
进度条向前推进了一格，但他脸上的凝重却加深了两分。
“韩院长，燃烧室的心脏做出来了，但排泄口还堵着。”
顾均生转过身，指向车间另一端那扇紧闭的重型防爆门。
“十七份预警报告里，最大的推力损失源是喷管内壁的微激波，这占了百分之三的推力流失。”
张国忠和王承书站在一旁，同时沉默。
航天界有句老话：火箭好不好，全看屁股烧不烧。
“把图纸提出来。”韩栋走向防爆门。
陆佳杰在控制台上输入指令，投影打在防爆门前的空地上。一个庞大的钟罩形结构显现出来。
“高度2.8米，出口最大直径1.6米，喉部最窄处只有0.28米。”顾均生指着模型。
“材料是铌合金，燃烧室两千度的高温燃气从这里喷射出去，必须耐得住极限热流。”
顾均生大步走到投影前，用手比划着喷管的内壁轮廓：
“这东西最薄的地方只有3毫米，不可能用铸造，只能用大型数控旋压机床，一点点把它挤压成型。”
他转头看向韩栋：
“旋压的通病，就是每旋压一道，内壁就会留下微小的波浪起伏。
整个2.8米高的内壁，就像一块搓衣板，波浪的落差在0.15到0.25毫米之间。”
“就是这0.2毫米的洗衣板纹路，超音速燃气扫过去的时候，会产生无数微激波，吃掉了整整3%的动能。”
张国忠接过话茬。
“我们做梦都想把它磨平。”
“那就伸刀进去磨。”陆先进在一旁说道，按照他的思维，有凸起就锉平。
“进不去！”王承书立刻反驳。
“2.8米的深度，喉部只有28公分，天工机床的主轴再厉害，你加装一根快三米长的悬臂刀杆伸进去，刀尖的刚性早就丧失殆尽了。
刀一碰到铌合金，立马就会产生高频颤振，别说把0.2毫米找平，弄不好刀杆一断，直接把3毫米的薄壁捅穿，两千万的料当场报废！”
机械切削在长径比过大的深孔薄壁件面前，迎来了物理力学的绝对死胡同。
顾均生看向韩栋：
“这件东西，公差不压到5微米以下，推力绝对找不回来。
韩院长，电火花不行，飞秒激光也没法在深腔里聚焦，这块硬骨头，启航打算怎么啃？”
韩栋伸手，在防爆门的密码盘上按下六位数字。
“咔哒！”
液压锁止机构退让，沉重的钢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谁说非要用刀去碰它？”韩栋率先迈进门内。
“微观世界的雕刻刀，不止有金属和光。”
众人跟着走进去。门内的景象让所有航天专家愣在原地。
这里不是传统的机加工车间。
场地中没有沉重的天工铣床，只有一口下沉式的庞大环形水槽。
水槽上方，两台重型起重机正用特种尼龙吊带，吊着一个暗灰色的金属庞然大物。
正是长征三号乙火箭发动机的铌合金喷管毛坯。
真正让顾均生心惊的，是水槽周围的设备。
围绕着水槽的内圈，密密麻麻地安装着一排排类似雷达阵列的东西。
每一个设备都拖着粗壮的黑色屏蔽电缆，电缆汇聚成一捆，连接到后方八个大型工业机柜上。
“128个高功率超声波换能器，构成全域环形声发射列阵。”韩栋指着那些阵列。
“超声波清洗机？”张国忠下意识脱口而出。
“不是清洗，是抛光。准确地说，是声压驻波场剥蚀。”韩栋走到水槽边控制台。
“盘古系统摒弃了所有实体刀具，喷管不用动，换能器也不用接触喷管，一切全靠水和声音。”
王承书快步走近换能器阵列，趴在栏杆上看着这些设备，脑海中疯狂调取流体力学与声学理论。
韩栋手指划过屏幕，大屏幕上显现出流体声学的拓扑动画。
“把喷管浸没在特种研磨液中。”韩栋开始解构工艺逻辑。
“128个换能器从外部向内壁发射高频超声波，声波在液体中传播，遇到喷管内壁发生反射。”
“当入射波和反射波的频率、相位完全匹配时，就会在喷管内部形成稳定的声压驻波场。”
韩栋指向动画中那些静止不动的波峰红点。
“驻波的波腹点，也就是能量最爆裂的位置。”
顾均生猛地摘下眼镜：“空化效应！”
“对。”韩栋点头。
“盘古系统精准调控各换能器的参数，让波腹点死死咬住内壁上那0.2毫米的凸起位置。
在这个点上，声压把液体撕裂，产生无数真空微气泡。”
“气泡闭合的瞬间，会产生上千个大气压的微射流，像数以亿计的纳米高压水枪，直接轰击铌合金表面的原子，把凸起处生生剥掉。”
韩栋转头看向震撼中的众人：
“刀伸不进去，但声音无孔不入，盘古只要改变128个信号的相位差，就能让这个微射流波腹在喷管内壁上移动，这就是无接触的声学刮刀。”
众人内心惊骇。
利用空化微射流去切削最坚硬的高温合金，理论上完全可行，甚至在实验室里有人做过微小零件的测试。
但要把这种技术应用在2.8米高的巨型喷管上，还要精准把控切削量到5微米以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名跟着来的声学所专家跳了出来。
“韩院长，理论再好也得讲基本法！”
声学专家指着巨大的喷管：
“那不是一个直筒子！那是钟罩形！它上面宽下面宽，中间那个喉部只有28公分！
超声波打进喉部那个收缩段，声波的反射会进入几何级数的混沌状态！”
“就像在一个喇叭里开几百个高音炮，驻波场根本稳不住，两秒钟就会崩溃成声学乱流！
到时候空化效应乱打一气，要么把该留的壁厚打穿，要么声压共振直接把3毫米的喷管震碎在水里！”
顾均生重新戴上眼镜，神色冷峻。
声学专家说到了点子上，喉部的收敛扩张结构，是声学的死亡禁区。
“人脑算不清喉部的反射折射，稳不住相位差。”
韩栋没有反驳声学专家的话，而是走到操作台前，按下了液压泵启动键。
“但盘古算得清。”
“哗！”
水槽底部的注液口大开，淡蓝色的特种抛光液汹涌而出，迅速淹没下沉的喷管毛坯，直至将其完全浸没。
“陆佳杰，算力过载准备。”韩栋戴上工业级隔音耳罩。
“主节点算力切入70%，散热阵列已拉满。”陆佳杰通报。
“开机。”
韩栋毫不废话，直接拉下了机柜的空气开关。
没有机器的轰鸣，没有刀具撕裂金属的尖啸。
整个A区厂房在通电的瞬间，进入了诡异的低频震颤中。
顾均生扶住栏杆，感觉脚底的钢板在微弱发麻。
水槽里的淡蓝色液体表面泛起了一层细密的白雾，水没有沸腾，但水面下却显现出惊心动魄的景象。
大屏幕上的热力监控图亮起。
“底部宽口段扫描开始，相位差同步频率：每秒200次。”
陆佳杰盯着数据狂飙的屏幕。
水下128个阵列开始工作。
由于喷管出口直径达到1.6米，声场空间充裕，盘古系统轻松地构建起第一道环形驻波场。
水下监控探头传回微观画面。
肉眼可见的，在喷管内壁凸起的波峰处，液体瞬间化为一条白色的水雾带。
那不是雾，是每秒上百万次生灭的真空空化泡，高压微射流正在疯狂蚕食着铌合金的凸起。
水面开始漂浮起细微的黑色金属粉末，0.2毫米的类似洗衣板纹路，正在声波的冲刷下快速消失。
“宽口段进度百分之三十，内壁形位公差已压至8微米，未伤及基材。”质检数据实时回传。
顾均生看了一眼时间，只用了一个小时。
这种非接触抛光的速度，如果放在传统机床上，磨一个月也磨不出这种均匀度。
进度条平稳向上推进。
从1.6米的出口，逐渐向上，来到1.2米、0.8米……
一切顺利得让人感觉不真实。
然而，当加工时间来到第七个小时，超声波抛光带逼近最危险的喉部收敛段时，异变陡生。
“警告！喉部反射角低于临界值，声压场出现驻波溃散迹象！”
大屏幕边缘突然闪烁起红光。
代表驻波场的红色光斑原本是一个完美的圆环，此刻却像被干扰的电视信号，开始剧烈扭曲、拉扯，甚至出现了几个刺眼的白点。
“声爆！局部声压超载了！”
声学专家即使隔着耳罩，也能感觉到空气中暴躁的撕裂感。
水槽内的液体仿佛被彻底激怒，喉部区域的水面瞬间炸开一团团水花。
空化气泡不再局限于凸起部位，开始在整个喉部空间无规则地乱窜。
“波形崩溃了！声音在里面发生了混沌叠加！”王承书大喊。
“赶紧停机，薄壁要撑不住了！”
由于声场的失控，局部声压瞬间飙升到危险阈值。
薄薄的3毫米铌合金管壁，在超强声压的无差别攻击下，产生了肉眼可见的高频颤振，连接喷管的尼龙吊带也被震得绷紧发直。
“再不停管子就裂了！”顾均生急了。
“不能停。”韩栋冷静说道。
“一旦停下，残留的声学应力会立刻在局部形成疲劳暗伤，整个件直接报废。”
“那怎么办？人改不了声波的折射啊！”张国忠急得直跺脚。
“人改不了，算力来压！”韩栋站到主控台前。
“燕京主节点抽调百分之八十常驻算力！”
韩栋直接越权，下达了最高优先级的算力劫持指令。
超算中心地下的冷水机组疯狂咆哮，算力顺着专线狂暴涌入A区实验室。
“切入非线性混沌映射模式！建立喉部三维瞬态声学微分方程群。”
既然声音在喉部乱反射，那就不按常规套路出牌。
大屏幕上，原本平滑的128路信号控制图瞬间化为暴雨般的乱码。
韩栋没有去强行维持一个统一的驻波场，而是让盘古系统打碎了所有阵列的固定频率。
“提升相位微调频率。”韩栋大吼。
“每秒1000次，不够！”
“每秒3000次，还在散！”
“拉满！每秒6000次强制对消干涉！”韩栋毅然决然的下令。
盘古系统每秒钟要重新计算128个阵列发出的声波，在0.28米喉部空间内的几万次反射路径。
然后在下一个万分之一秒内，单独调整每一个换能器的发射相位，发出反向声波，去精准抵消掉那些偏离轨道的反射波。
用魔法打败魔法，用混沌镇压混沌。
屏幕上狂暴的数据流，如同决堤的洪水，但水槽内的狂暴，却在两秒钟后，奇迹般地平息了。
水面重新恢复了诡异的平静，只剩下喉部内壁那薄薄的一圈水雾，在稳定地执行着剥蚀任务。
乱窜的空化气泡消失了，金属的颤振停止了。
原本已经濒临崩溃的驻波环，被盘古系统用每秒六千次的高频微操，硬生生地重新粘合在了一起。
它就像一个被驯服的幽灵，在狭窄的喉部来回游荡，刮去最后一层多余的金属。
声学专家呆立当场，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三维声场重建图，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这种级别的流体声场实时主动控制，哪怕是美国NASA的超算实验室，也会在一秒钟内卡死死机。
顾均生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看韩栋的眼神，已经彻底像在看一个怪物。
这是一个把基础物理规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疯子。
时间继续流逝，十四个小时后。
凌晨六点。
北京城的晨曦刚穿透大兴基地的雾气。
“滴，加工程序结束，驻波场解除。”
水槽内的128个换能器指示灯依次熄灭。
排水泵启动，淡蓝色的抛光液被快速抽空。
起重机重新运转，将庞大的铌合金喷管缓缓吊出水槽，放置在旁边的三坐标检测平台上。
整个喷管散发着一层幽暗的哑光，内部原本肉眼可见的旋压纹路已经彻底消失了。
从上到下，透出宛如黑洞般浑然一体的视觉平滑感。
张国忠没有废话，直接拎起特种表面粗糙度仪和激光轮廓仪，一头钻进喷管底部的出口。
几名质检员配合着爬上去，对内壁展开全域网格扫描。
半个小时的静谧，只能听到仪器不时发出的滴滴声。
韩栋接过陆佳杰递过来的浓咖啡，灌了一口，转身靠在机柜上。
“数据出来了！”张国忠从喷管底下钻出来，手里捏着一卷刚打出来的检测热敏纸。
他走起路来脚步有些踉跄，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
他把长长的检测单放在顾均生面前的桌子上。
“喉部极值区域，最大形位偏差：4.3微米。”
“宽口段表面粗糙度Ra：0.4微米。”
张国忠抬起头激动地说道：
“顾老，没了。那个该死的0.2毫米洗衣板，一点不剩全没了！4.3微米，这就是现在的公差！”
顾均生抓起那张检测单，视线在数据上扫视着，随后他直接趴在桌子上，抓起草稿纸和笔。
“4.3微米，在这个光洁度下，边界层分离被推迟到了极限……”顾均生写下推力转化公式。
一分钟后，笔尖停下，划破了纸张。
“微激波损失，从百分之三，直接打到了百分之零点二以下。”
顾均生抬起头，满头银发在清晨的冷光下发颤。
“韩院长，理论推力回收……完全达标了！”
这就意味着，只要把这些用变态工艺做出来的零件组装在一起，那台旧型号的YF发动机，将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纯净推力！
百分之99.14的推力转化率，不再是纸面上的狂想！
至此，十七份工艺预警报告中最难啃的三大骨头。
超薄壁变刚度壳体、飞秒激光双脉冲喷注器、以及声压驻波场抛光喷管。
全线攻克！
王承书深吸一口气，他看着面前这个喷管，仿佛已经看到了即将诞生的究极发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