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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需庄孟衍提醒，姜云昭也知道此事的严肃性。她立刻命人封锁了全城，尤其是水井附近的百姓。又命军医接管了城中已经蔓延开来的病患。
这几日，城中陆陆续续上报病患数已超百人，其中半数以上集中在城北那几条沿着暗河支脉分布的巷子里。
镇北军第一时间就封了那几处水井，又调集军医和药材在城西单独划出一片隔离区。消息传开之后城中难免有些人心浮动，但镇北军将秩序维持得又快又好，第二日街上便看不到多少聚众议论的人了。
只是庄孟衍并未如姜云昭希望的那样，将城北小院的病患交由军医接手。
军医当日就带着药材和干净的布巾过去了，但才到了院门就被庄孟衍挡了回去。他说老人病情已经稳定，不必再换人照料，以免扩散疫病的接触范围。
于是姜云昭又让刘铮派了两名亲卫去接替，庄孟衍仍然没有让人进门，只隔着院门说：“我在这边更方便一些。殿下若信得过我，便不必再派人来了。”
刘铮气急：“庄先生你怎么就这么犟呢？！”
门板后面安静了片刻，庄孟衍没有接这句话。他像是根本没有听到刘铮的抱怨似的，只是隔着那道门板问了一句：“殿下呢？”
刘铮被他这没头没尾的问题弄得一愣，随即没好气道：“殿下自然在城外的营中，不曾亲临疫区。”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强调道：“殿下一早就下了严令，城外营地与城中完全隔开，任何人不得随意靠近。”
庄孟衍闻言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仍然带着一点沙哑，却比方才轻快了几分：“那就好。”
刘铮听到这三个字，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他觉得这两个人真的很奇怪，矛盾得要命。殿下明明挂心着庄先生，四处寻医问药便罢了，甚至还熬夜翻阅各类医书，去信给沈如双询问可行的法子，但这些事一句也不准他们在庄孟衍面前提起。而庄先生显然亦如此。
“刘将军回去吧。”庄孟衍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告诉殿下我这边撑得住，让她专心处理城中其他的事。”
……
乱世之中，信件的往来所耗甚久，在等待沈如双回信的时日，承平关中军医也没有停止努力。
这日，城北传来消息，姜云昭屏退左右，独自穿过已经安静下来的街巷，朝城北那处小院的方向走去。
她走到院门口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院门虚掩着，和她上次来时一样。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既没有老人的咳嗽声，也没有庄孟衍喂水时的低语声。
她在门外站了片刻，随后推开院门跨了进去。
院子里比上次来时更安静了些，正屋的门开着，一盏油灯搁在门槛内侧，火苗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晃动。庄孟衍坐在门槛内侧，面上覆着白纱，似乎已经睡着了。
姜云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屋内的光线很暗，但足以让她看清他的面色比上次见到时又白了几分，呼吸也比平常更浅，好像每一次吸气都比上一次更费力一些。
不出所料。
此时此刻，她脑海中最先浮现出来的想法竟然是不出所料。
像他这样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不出意外才是真的奇怪。
她看了片刻，出声打破了院内的寂静：“庄孟衍，你在发热。”
庄孟衍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从某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中苏醒过来。他抬起眼皮，花了片刻才将目光聚焦在她脸上。
姜云昭看到他微微愣了愣，随即弯起唇角：“殿下怎么又来了。”
不出所料。
此时此刻，他脑海中最先浮现出来的想法竟然是不出所料。
像她这样最硬心软的人，不亲自来看他才是真的奇怪。
“你以为我想来吗？”姜云昭没好气地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庄孟衍沉默了片刻，在他沉默的几息间，大约是想清楚自己在这件事上撒谎已经没有意义，而后才开口回答：“今晨。”
他接着又补充道：“应该不是疫病。”
“应该？”
姜云昭嗤笑一声，抬脚走进院中，一直走到庄孟衍身前约半步的位置。庄孟衍的瞳孔猛地紧缩，下意识后退，本能地抬手阻止姜云昭的靠近，可她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指尖轻轻抵住他的额头。
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庄孟衍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能够清晰感觉到自己的额头上有一片微凉的触感。
“殿下，你疯了……”他低声喃喃。
“我清醒得很。”姜云昭垂下眼眸，“寻常风寒可没有这样来势汹汹。你染了疫病，需要立刻接受治疗。”
她说完这句话后，不等庄孟衍反应，就先在他身边蹲了下来。
不过就像她说的那样，即便是在这种时刻，她也没有完全昏了头，至少还保持着半臂的距离，未曾真的靠近庄孟衍。
庄孟衍望着她，隔着不足一人的距离，嗓音有些干涩：“殿下不该靠这么近。”
“你先别动。”她说，“我让人送药和干净的被褥过来。”
“……好。”
“庄孟衍。”
“什么？”
姜云昭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那个人。她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覆着白纱的面容上，落在那双因为发热而显得比平日更深更亮的眼睛里。她看了片刻，忽然说：“你上次告诉我，你想拥有一个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不会被任何人驱逐的身份。”
庄孟衍微微一怔，没有料到她会在这样的情境下提起那句话，他脸上的笑意在白纱遮挡下模糊了一些，却依然从眼角眉梢泄露出来：“殿下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我在想，你所求的一切都有一个前提。”姜云昭说，“你必须先活下来，活着目睹我统一天下的那一天。”
白纱后面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或许是承诺不会死，又或是更轻巧一些的回应，但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说，姜云昭已经转过身去。
“药会送到门口。”她说，“你按时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