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孟衍今日与她同去大兴宫——这原是不太妥当的。大兴宫有些以前侍候的老人看到他,皆是一愣,随即又垂下目光,不敢再看。
姜云昭一直穿过熟悉的宫道,才在紫宸殿前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交给亲卫。
丹陛之上坐落着那座恢弘肃穆的大殿,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些,几盏残烛在晨光中微弱地燃烧着。
她的视线穿过空空荡荡的殿宇,落向最前方——
姜云暄穿着明黄色的袍服,端正地坐在龙椅之上。他平静地注视着妹妹走进来的身影,看着她一步步穿过空荡荡的大殿,最终停在御阶之下,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汉白玉的台阶,没有再靠近。
“四哥,好久不见。”她先开口,照旧是当初那熟稔亲昵的称呼。
姜云暄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的确是好久不见。我未曾料到,最后走到这紫宸殿前的竟会是双双。”
“仰仗四哥照拂,否则我未必能走到这里。”
姜云暄闻言,嘴角的笑容扩大了几分。他抬手轻轻抚摸身下的龙椅,木制髹金的椅子触感微凉,他像是从未认真打量似的,一寸寸抚摸。
“你想坐在这张椅子上吗?”他忽而问。
姜云昭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姜云暄。她与这位曾经同处一宫的兄长,经历了无数背叛和算计后,如今隔着一整个战乱和几乎不曾熄灭的烽火,终于又再见了。
她看着他坐在那张不属于他的椅子上,看着他被这身明黄色的袍服衬得比记忆中更加苍白,看着他手边那些没有批完的奏折和散落的朱笔,突然笑了:“四哥,无论我想不想,现在它都是我的了。”
姜云暄抚摸着龙椅的手顿了顿。
他并未立刻接话,只是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殿门外那片正被晨光照亮的庭院里。片刻后他自言自语般地轻声道:“是啊,是你的了。”
……
《后胤书·圣祖纪》载:
北辰二十二年,桓帝崩,以皇长子为嗣。愍帝性仁厚,目不能视物,故政柄尽归魏王。然魏王久蓄异志,阴结权臣崔承允,矫诏囚愍帝于别宫。北漠、西疆以质子之怨,引兵而下,魏王开门纳之。大兴宫陷,天下大乱。
长公主闻变,泣血誓师,谓诸将曰:“先帝骨未寒,而贼子囚吾兄、篡吾国。此仇不共戴天。”刘铮等拥公主为主,收北境残卒,起兵勤王。公主临阵督师,屡破北漠、西疆之兵。二十四年春,克承平关,拔于昌,西疆遂平。夏,还师皇城。
公主遣人迎愍帝于禁中,愍帝曰:“朕不德,几失社稷。今幸赖长公主之力,得复见宗庙。愿以位让。”
公主固辞。愍帝曰:“昔者父皇以江山付我,我弗能守。妹能守之,是父皇之意也。且神器不可久虚,天下不可无主。”
乃召群臣,宣诏曰:“朕以凉德,忝承大统。遭时多难,播越于外。赖昭阳长公主英明神武,克定祸乱。今四方既平,朕愿效尧舜之禅,传位于妹,以安社稷。”
北辰二十五年春,昭阳长公主即位,改元中兴,是为后胤圣祖。
史臣曰:愍帝之让,非不得已也,知其不能而让能也。圣祖之受,非贪其位也,知其不可辞而受之也。兄兄妹妹,各尽其道,虽古之圣王,何以加焉。
……
北辰二十五年春,中兴元年,三月十五。
天还没亮,大兴宫的宫道上便已经站满了人。禁卫军沿着承天门一路排列到太极殿前,他们换了新制的甲胄,银色的甲片泛着冷冽的光泽。
姜云昭站在宣室殿中,任由南乔替她系上最后一道衣带。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正红色的衮服,领口与袖口以金线绣着日月山川的纹样,腰间束着玉带,头上戴着十二旒冕冠,每一旒上都垂着赤、白、青、黄、黑五色的珠玉,珠串在额前轻轻晃动,将她的眉眼映得时隐时现。
南乔替她系好最后一颗扣子,退后半步看了看她,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殿下……不,陛下今日真好看。”
姜云昭望着铜镜中的自己,道:“朝中那些迂腐的老古板,素日最爱说朕牝鸡司晨、窃权乱政,如今倒该让他们睁大眼睛仔细看看,什么才叫牝鸡司晨。”
“呀!陛下怎么能这样说自己?”南乔不认同地撇了撇嘴,话到嘴边便要反驳。可她很快又反应过来——面前这位已不再是当年与她们嬉笑玩闹的公主殿下了,而是天下之主。她张了张嘴,到底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太极殿前,百官已列班等候。
刘铮站在武将列的最前方,甲胄在身,面容肃穆。他身旁是刘左和刘右,兄弟二人今日都换上了新制的朝服,站在阶下时脊背挺得笔直。再往后是完颜铎和特意从东海赶来的陆枭。
文臣列中也俱是些熟人,除了顾珩之等人,杜衡也站在文臣列中,面上仍是一副坦荡从容的模样。
庄孟衍站在文臣列的最前方,位置仅在三公之后。他穿着一身绯色的官袍,腰束银带,头上戴着进贤冠,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
当姜云昭的目光从队列前扫过时,他的视线与她短暂交汇了一瞬,然后垂下眼帘,微微躬身见礼。
姜云昭迈步走上太极殿的丹陛。
她穿过那道熟悉的殿门,走过那些曾经被火烧过的廊柱和重新修缮过的地砖。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些,几盏新换的烛台在晨光中静静地燃着,将整座大殿照得肃穆而通明。她一步一步走过那条她走过很多次的长道,经过那些曾经属于三哥四哥、属于二哥、属于大哥和父皇的位置,最终走到那张龙椅之前。
白苏站在御阶之侧,等到姜云昭站稳后,向前迈出一步,展开手中的明黄绢帛,高声唱喝:“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从前能站在皇帝身侧宣读圣旨的,无一不是内侍监总管,还从未有宫婢获此殊荣。姜云昭继位后,白苏也水涨船高成了尚宫监尚宫。比起六福等内侍,姜云昭到底更习惯由她伺候,这个艰巨的任务自然也就落到了白苏身上。
为了办好这件差事,白苏提前月余便亲自拜访了告老在家的冯德胜,向这位曾经的太监总管取经请教,这才有了如今清晰沉稳的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