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交民巷。
青木公馆外,看守的士兵由以往的两个变成了两排。
一排五个,人手背着一把三八式步枪。
许多洋人都对此颇有意见,因为作为使馆区,这里本身就建着六米高的围墙和碉堡,巷口还有铁门和全副武装的士兵。
可以说东交民巷内部绝对是安全的,就算北洋政府被打倒了,敌人也不会那么丧心病狂地打进他们这个使馆区。
以往这公馆门口站着两个背枪的也就算了,可今天竟然站着这么多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这让很多路过的洋人们都心生不快。
谁知道这伙日本人会不会突然发疯,又来一出下克上的戏码......
公馆内部。
日本陆军大佐青木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的照片。
每一张上面拍的都是昨晚死掉的黑龙会成员的尸体,有的没了脑袋,有的胸口被挖了一大块,也有直接半边身子被打成碎片的,更惨的是,还有的照片里的尸体直接成了焦炭!
“有线索没?”他放下照片,沉声看向面前的弯腰成九十度的一排人。
这些不是黑龙会在四九城的其余大小负责人,就是法医还有痕迹专家和暗杀专家。
昨晚的事件实在太严重了,严重到在发现尸体的第一时间,青木就调动了自己的资源,把华北附近的这些专家给连夜请来了。
当然,也都是日本人。
几人对视一眼,然后依次地回话:
“目前来看对方人数不少,并且还分成了两队,第一队在白房子附近正面突围了前去包抄的行动队员,将他们全部击杀。第二队则是去了据点,目的应该是救人,但据点里的所有人员也全部遇难。但有些奇怪.....”
痕迹专家费解道:“从现场情况来看,据点那边应该只去了一个人,可根据附近民众的口供,第一声爆炸开始到彻底平息,满打满算也就三分钟!三分钟,就一个人的话怎么可能在那么快的速度杀死所有据点的队员?”
众人闻言都蹙起了眉头,一时想不通对方是怎么做到的。
又有专家汇报:“听附近民众所说,有手雷的爆炸声,但现场却找不到任何的弹体碎片和炸坑,至于灼烧痕迹.....这倒挺多的,但明显不是手雷造成的。还有就是......”
他沉吟地说道:“现场汽油味极其重,就灼烧痕迹来看,有点像两年前欧洲战场上凡尔登战役中德国人使用过的喷火枪,但那个喷火枪我见过,威力根本不会有这么大。”
“你觉得是新式武器?”青木问道。
“是!而且这武器大概率是德国产的,因为目前只有他们将这种武器投入过实战。”武器专家总结道:“对方应该与德国军方有很深的关系。”
“还有那手雷也是,一定也是新式武器。”又有人说道:“那手雷的作用应该不是破坏,而是在第一时间让敌人丧失作战能力,可惜尸体已经全部烧成了焦炭,什么都发现不了了现在。”
“白房子里的那伙人用的是刘易斯轻机枪,目前只有奉系那边有制式的装备此武器,可宁武那帮人本身就是从奉系出来的,有人带着这玩意倒也不稀奇。”
“而且白房子那边还有个武术高手,有的尸体上面有冷兵器劈砍的痕迹,但这个范围太大了,华国学武之人多如牛毛。”
“我认为该把重点放在袭击据点的这个人身上,白房子那儿的人再多这会也已经走了,说不定都转移出华北了,而据点这边的这个凶手特征很明显,三分钟不到就能杀死这么多行动队员,此人一定有过战场服役经历,下手极其冷酷,各种武器使用起来也极其熟练,年纪该在三十上下,并且和欧洲一些军事大国一定有很深的联系!”
“......”
众人议论纷纷,可说的虽然不少,有用的信息却不多。
目前总结下来就这么几条:两伙人、白房子那伙用的奉系装备和冷兵器,有武术高手、据点这边的则是独行侠,军人背景,拥有多个未面世的新型武器,背景深厚,与欧洲大国有联系。
“扫噶......”
青木闭上眼沉默了少许后,缓缓说道:“白房子那边的先放下,重点针对这个袭击据点的凶手,就根据你们给出的特征来入档,同时登报通缉。”
众人对视一眼,有人开口问:“那该以什么代号入档?”
青木双眼猛地睁开,眼中凶光毕露:“赤红之犬!”
众人一听不敢多言,恭敬地鞠了一躬后,静静地离开了房间。
犬在日本非常具有贬义,有点类似华国的畜生、低贱的意思,至于赤红就更不用提了,赤在日本代表着的正是火!
青木大佐给这凶手起名为赤红之犬,意为“一条浑身沾着火和血的疯狗”!
可见对方已经生气到了极致,一时间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用这种极具贬低意义的代号来发泄一丝怒火。
房间只剩下了这老头一个人。
他轻敲着桌子,脑子里还想着刚刚武器专家说的话。
德国、军人背景、武器精通......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自从北洋将华北和东北大量的矿产铁路资源作为抵押给日本从内阁借到了一大笔钱后,他们就一直在鲁东那块不断扩张自己的势力。
要知道就在几年前,鲁东的胶州湾还是德国的租界,德国在鲁东的根基一直很深,这次在鲁利益受到了侵害,说不定他们就会有什么暗中动作。
难不成是南边的政府和德国人勾连到了一起?
可问题是如今的欧洲战场上,正是德国被打的最惨烈的时候,哪来的胆子再来得罪他们日本。
青木百思不得其解,桌上的电话这会也突然响了起来,但他却接都不接。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又是北洋政府的人,这帮家伙今早就以城内潜伏大量日本特务的借口,在私下的会议上严厉抨击了黑龙会的行为。
其实说白了就是想索要一笔封口费,要是不给的话,他们就会“不小心”捅到报社里去,让华北老百姓都知道日本有在四九城派遣特务潜藏的举动。
让青木生气的是,他做的这些明明是为了让削减南边政府的实力,在帮助北洋政府,可对方事后竟然说翻脸就翻脸。
八嘎呀路,谁能想到自己这个借钱出去的债主,这会反倒成了受制于人的!
“这个段大帅真是无耻至极!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跟东北的那位张大帅合作!”
........
作为如今北洋的权力中心,四九城一共有三座功能性不同监狱。
第一座叫做京师模范监狱,既然有模范两个字那意义不言而喻了都,纯粹就是拿来作秀的,里面关的也都是普通刑事犯,管理还算文明。
第二座叫京师看守所,名字有个“看守所”,但关着的都是重刑犯,尤其是政治犯居多,要有关系还好说,没关系进去就是一个死。
第三座叫做炮局监狱,以前是前清收存废弃大炮的地方,这里关的是战犯。
多年后吉鸿昌将军就是被关押在的这座监狱,并在狱中就义,时年只有三十九岁!
而刘四爷则被关押在第二座监狱里。
“呜呜.....呜......”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这老东西正平躺在茅草地上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躺着,是因为他腿今早被当兵的硬生生打断了;哭,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太特么冤枉了!
今儿天还没亮,一帮拿着枪的士兵已经冲到了他家里,二话不说就把他从床上拖了下来。
啥话也不问,抬手先猛抽了他几个大耳刮子,他刚想反抗一下,对方又是一记枪托砸在了他的嘴上。
然后当先的大令就喝问他昨晚干嘛去了,有没有认识了不该认识的人,做了不该做的事。
这帮当兵的见他说不出来,恶狠狠地夸了他一句嘴够硬,然后打断了他两条腿.......
最后见他还是不说话,一边夸他是硬骨头,一边连拖带拽地把他丢进了监狱里!
“特娘的.....”
他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
你们这帮王八蛋第一下先打嘴上,自己就算想说也什么都说不出来啊!
等进了监狱,他还没缓过气来呢,就有人过来宣判了他的罪名。
罪名很长,他有好几条都记不得了,但其中最严重的几条他可能死都忘不了:勾结乱党、策划谋杀日本侨民、密谋颠覆北洋政权、意图叛国投敌.......
当听到这些罪名的时候,刘老四整个人跟被雷劈中一样,彻底傻眼了。
他想不通自己一个开车厂赚车份,时不时放放高利贷的小老百姓怎么会背上这么大的锅。
“呜呜.....”
他都记不得自己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了,本来还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哭的时候,结果没想到自己都快过七十大寿了还会有这么一劫。
这时,牢门外的走廊里忽然起了动静。
皮鞋在砖地上走动的声音一下下传到了他耳朵里。
因为腿不能动,他只能扭着脑袋看一眼,结果看到了他此时最不想见到的人.....
“哎呦喂!四爷!您可真尿性啊!”
骆华祥竟然来到了监狱里,而且一见他就竖起大拇指:“我都听外面说了,你刘四爷单枪匹马一人杀了日本人,还要反对北洋独裁!尿性,太尿性了!”
“你.....你这个.....”刘四爷嘴巴嘟嘟了半天,硬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骆华祥看着他肿的跟馒头一样的脸还有被抽的稀巴烂的嘴巴,终究没能绷住:“哈哈哈,这事闹得.....”
他还真没想到自己就是随手找了个黄包车送人,结果就这样把刘四爷给害了。
他摇了摇头,感慨道:“老四啊,我可真羡慕你,做了一辈子欺压良善的事,也爽了一辈子,这么多年没愁过吃喝,有时间就玩玩闹闹,要死都死得这么悲壮。你啊,真是有福气。”
这话还真是他的真实想法,这刘老四一辈子没干过一件好事,年轻时就是混混,年纪大了收山了生意也有闺女把持,这辈子就没吃过什么苦,现在外面又传他杀了日本人。
虽然死肯定死了,但临了还落了个好名声。
然而,听在刘四爷的耳里就是完完全全的嘲讽奚落了,这老头眼睛死死盯着骆华祥,红的像是要冒火。
“行了老四,这破地方太特娘臭了,不是老爷我这种身份该来的。”
骆华祥掸了掸身上的灰,头也不抬道:“你那人和车厂我在警局赎回来了,花了我一千五百大洋,你瞧瞧,之前我开价两三千你不愿意,现在一千五就成我的了。后悔不?要是你当时把车厂卖给我,说不准咱们现在的位置得倒过来了。”
说完,他抬眼一笑:“你那车厂可真不错,车子多还不旧,地皮也大,就是名字不太好听,我重新想了个名字,叫做东星车厂!”
丢下这句话,骆华祥便悠悠哉哉地离开了。
刘四爷望着他的背影,浑身都在颤抖,一半是气的,也有一半是悔!
他真的后悔了,早知今日,当时真该把车厂给卖了!
监狱外。
骆华祥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畅快地长吐一口浊气。
虽然看到刘四爷这幅德行有点小爽,但遗憾的是虎妞还是太丑了,要是个长得好看的姑娘,他当时还能用类似“你女儿我也不客气”,这种话来刺激一下对方。
但要是换做虎妞的话,他要真这么说,说不定那刘老四还会回光返照地来嘲笑他一番。
“可惜......”
.........
南城前门大街。
城内虽是戒严状态,但老百姓的日子终归还是要过,这处和天桥并列的四九城最繁忙的街道上,依旧有不少人在。
下馆子的下馆子,听戏的听戏,丝毫没有因为昨晚发生的事耽误半点功夫。
用四九城的话来说,“城头变幻大王旗,该遛鸟还是得遛鸟”,这才是老北平人该有派头呢!
“师兄,这四九城也不咋样啊,一点都没津门繁华。”
“是啊,津门人最多的那条街上,光舞厅就有四五家,还有西餐厅,电影院,哪像这除了吃饭的馆子就是戏院和古玩行,忒没意思了。”
“介都嘛玩意啊!”
“......”
之前山外破庙的那帮武馆弟子已经进了城,正在他们师兄的带领下四处打量着两旁的街面。
这一看下来,一个个都是大失所望。
跟津门比起来,这四九城就像乡下!
一点有趣的东西都没有,就连街上的洋婆子都没几个,不像津门,走几步就能看到洋人,那才叫洋派呢!
最前面的师兄却是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相比于商业气氛浓厚的津门,他倒挺喜欢四九城这种慢悠悠的烟火气,一看就感觉很民风淳朴啊!
住在这里一定会少有纷争,不像在津门,不是今天这个帮派火拼,就是明天那个武馆争地盘。
“号外号外,日侨犬养先生昨夜遇害,数十人同时惨死!凶手代号‘赤红之犬’,警方正与日使馆全城通缉此人,若有知情者,赏一千大洋!”
刚还夸四九城民风淳朴的师兄懵了。
等等,他刚听到了什么玩意?
日本人被杀了,同时一晚上还死了几十人?
嚯!这个叫的赤犬什么来头,连日本人都敢动,这主儿够横的!
就在他震惊时,街对面有一人已经走到了他跟前。
“敢问阁下可是津门沈家武馆的齐铨馆主?”来人客气拱手问道。
齐铨闻言皱眉不悦:“我师傅才是馆主,我只是他的徒弟,而且就算我师傅走了,馆主的位置也是他儿子的,你在这乱叫什么?!”
来人表情一愣,他没想自己给对方戴高帽还戴出错来了。
他轻咳一声,拿起腰间的一块令牌:“我们老爷想跟您聊聊,不知道齐先生可否赏光?”
齐铨低头一看,那令牌无甚稀奇,只是中间刻了一个“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