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穗要晒得干干的,在打谷场铺了厚厚一层。
村里的男人们并肩站在一起,每人手里拿着一根大棒,一棒子又一棒子不断地砸下去,谷子从穗上脱落,在黄土夯实的场地上积累了薄薄一层。
另一边有人拿木叉翻谷,把打过一遍的谷草挑起来抖一抖,换个面摊平,男人们转过来再敲一遍。
谷芒乱飞,沾在人们的身上,刺得人时不时抬手挠几下。
妇女和半大孩子守在旁边,拿着竹耙把脱粒后的谷草搂到一边堆成草垛,草屑混着尘土呛得人不停咳嗽。
等谷粒落得差不多,就开始扬场。
沈安潘高举木锨,迎着风把混着谷壳的谷粒扬向半空。
饱满沉实的谷粒沉甸甸坠落在身前,轻飘飘的碎草壳被风卷走。
沈幼宁和她嫂子将谷粒扫成一堆,用木锹装进麻袋里。
沈安潘和村里人将这几袋子谷子抬到打谷场边上,用牛车拉回家里去,地里的谷子就算打完了……
沈家村打谷一直以来都是互相帮忙,村里人帮沈安潘家打谷,沈安潘也要去帮别人家打。
大家早上在家里面吃饭,中午在田里吃口干粮。
等到了晚上,当天打谷子的人家会每家出一大盆炖菜,打谷场上所有劳力聚在一起,大家凑在一起吃顿好的。
沈家村每年打谷,要比过年还热闹,还要有滋味。
过年是过年关,现在大家心里只有丰收的喜悦……
打完一家的谷子,就要清场。
当所有谷子装进麻袋里,下一家的谷穗才会在打谷场上铺平。
这群轮木棒的男人们就会坐在场边喝口水,歇一会。
光着膀子的沈朝七坐在人群中,从同伴手里接过水壶,咕噜咕噜灌了一肚子凉水,这些男人们皮肤被歹毒的日头晒得通红。
“朝七,我听俺爹说有两个道童进村子里找你!”
“三叔,你说那两个道童啊,他们是想问我那位仙童的事,可我哪里知道!那仙童去我三叔家用仙米换了只鸡,我跟人家连句话都没说上……”
沈安潘将装满谷子的麻袋背到牛车上,沈安潘媳妇和沈幼宁拿着埽把、木锹跟在后面。
打谷场上男人们盯着沈幼宁那身素色长裙和窈窕的身段,喉结不断地上下耸动。
村里面没人不知道沈奎山的女儿成了寡妇,带着一个小累赘回了娘家,只不过他们害怕惹恼了脑子一根筋的沈安潘,没有人敢去沈幼宁家的院外扒墙头。
平时很少见到沈幼宁出门,难得看到俏丽身影出现在打谷场,一群男人就忍不住多看两眼。
“娘嘞,难怪那祁秀才请隔壁村王媒婆去奎山叔家提亲,这幼宁妹子怎么越长越水灵了?”
“你小子小声点,这话别让大青头听见,否则屎都给你打出来……”
“我怕他……?”
“朝七,说说你三叔家那袋仙米的事,这次打完谷我也要家里母鸡抱窝鸡崽儿,娘的,说不定哪天就会到我家来。”
男人们凑在一起时,话题总是绕不开漂亮女人。
但这次男人们却谈论起了那位仙童。
“听说道观里的小道士都跑到我们村打听这件事呢。”
“不是说那位仙童就住在道观里吗?”
“谁知道呢!”
“……”
……
小七坐在牛车上,她在田里玩了大半天,捡了一小筐掉在地上的谷穗。
烈日将她小脸晒得通红,前额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一绺一绺粘在额头上,此时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牛车上堆着六袋谷子,木轮转动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沈安潘在前面赶车,
他不需要花心思驱赶,那老牛认路,拉着车慢吞吞地往家走。
沈幼宁跟沈安潘老婆跟在牛车后面走路,她嫂子小声和沈幼宁说,上次去县城里看到一块头巾,沈安潘如何小气不肯给她买。
沈幼宁没有吭声,嫂子那点小心思她懂。
打谷场上到处都是扎人的小毛毛,这些谷芒粘在汗津津的皮肤上,抖都抖不掉,又刺又痒。
累了一天,沈幼宁和她嫂子回家还要准备一锅炖菜。
按照村里的放饭标准,这锅炖菜就算不放肥猪肉,也要有荤油。
沈奎山家在沈家村算是中上等的富户,这种时候自然也不能抠抠搜搜地被村里人在背后戳脊梁骨,便早早决定杀只鸡炖上一锅土豆。
沈安潘将牛车上的谷子搬到粮仓里,还要返回打谷场帮别家打谷,一直要忙到天彻底黑下来才能收工。
等到晚上,打谷的几户人家会将大锅炖菜端到一起,请帮忙打谷的村里人吃顿好的。
他嫂子话里话外地想要多卖两袋谷子,这次水生和小七生病,去县城请郎中看病买汤药也花了不少钱,田里还有红薯和苞米没收。
等一大锅鸡肉炖土豆咕噜噜开始沸腾,沈幼宁往灶坑里添了最后一把火,便起身回家。
她从来都不参加这种村里的聚餐,早早返回自家小院。
推开小院的木门,沈幼宁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院子,
看到小七坐在堂屋前面的板凳上,她面前的木盆里盛满了水,盆里泡着一只青绿瓶子,眼中满是期待。
见娘亲从外面回来,小七便从木盆里捞出那瓶梨子味汽水,跑到沈幼宁面前举起瓶子,央求她娘帮她将盖子打开。
小七随后又跑到厨房,取来两个小碗。
沈幼宁将汽水倒进碗里,清冽的汽水冒出细碎的泡泡,发出嗤嗤声,那种香甜气息立刻在空气中散开。
沈幼宁也端起碗抿了一小口,梨子的香甜味竟在嘴里不断炸开,
‘嗝……’
沈幼宁竟然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嗝,仿佛身体里的暑气一下子都甩了出去。
打完谷子一定要洗澡,否则粘在身上的谷芒毛刺会一直让人又刺又痒。
沈幼宁费劲儿地将院子里晒的一大盆水端进里屋,拉着女儿进屋洗澡。
女儿光溜溜地站在木盆里,沈幼宁用肥皂在小七身上涂抹个遍,尤其是在出汗后,用肥皂洗澡会格外清爽。
大概是因为喝了好喝的梨子汽水,小七站在木盆里‘咯咯咯’笑个不停。
“娘,我包里还有个大面包,周叔还说他小时候打稻子,家里就会买上成箱的汽水,整袋的面包,大家中午就吃这些,晚上再做一大桌子好菜,大家一起吃。”
说这些话时,小七眼睛瞪得很大,都没等沈幼宁将她的身体擦干,小七就噔噔蹬跑到床前,从小箱柜里翻出一个比她脸还要大些的桃李吉士排。
沈幼宁这时候心里面正寻思着神仙竟然也要种地。
随后又转念一想,肯定也要种的,不然那些仙米都哪来的……
一股奶香味传进鼻子里,她这才看到女儿正举着面包往她嘴边送,看到女儿如此乖巧,沈幼宁眼里泪痕都快要藏不住了。
女儿趴在床上,一小口一小口啃着面包。
“村里那些人说有两个小道士来村里找人,我知道他们说的是周叔……”
小七一边啃面包一边说。
“其实他们不知道那个时候周叔就站在老牛背上远远地看着打谷场这边呢。1”
“嗯,这么说,那他没有住在道观里面?”
“我听他说过,他根本就不住在道观里,而且平时都是自己做饭吃。”
女儿小七一字一板地对沈幼宁说道。
沈幼宁擦干身体,换了条干爽的麻布长裙,又将大木盆端到外屋去。
天刚擦黑,沈安潘便将半袋谷子背了过来。
大兄沈安潘好像刚刚喝过一点酒,脸上通红,嘴里有一股酒气。
他将半袋谷子放到米缸旁边,对沈幼宁说:
“等哪天我用石碾子磨小米时,会顺便帮你也磨些。”
谷子磨成小米,反而更容易遭虫,所以每次都是磨一点出来。
半袋谷子看似不多,可这东西只要小小一撮就能熬出一锅泛着米油的小米粥,配上苞米窝窝和红薯就是日常口粮。
沈家村人平时还吃高粱米饭,不过高粱那东西外面那层壳很难去除,反复碾上几遍都很难去除干净,煮出来的高粱米饭上面就会浮着一层扎嗓的麸皮,远没有小米粥配窝窝好吃。
这大半袋子谷子,
大兄沈安潘对她这个妹妹不是一般的好,对此,她嫂子没少在沈幼宁耳边嘀咕……
等大兄沈安潘转身离开,沈幼宁才发现灶台放着一只大碗,里面装了大半碗的鸡肉,想必是大兄沈安潘端过来的。
也许是在田里捡谷穗累了,女儿抱着面包趴在床上睡着了,梦里的她露出憨憨的笑容,好像就连那个梦都是甜的。
……
小七跟着她娘去田里割谷穗,让周阳想起小时候。
那时桃城周围还有大片麦田……
那个时候家家户户都要割麦子,孩子们放了学也要去田里捡麦穗,
当然,那时候的孩子也不喜欢干活,主要是田间地头摆了成箱的汽水,面包蛋糕,干活就能混点吃喝。
记得那时方便面还是治疗感冒的良药,谁家孩子感冒了别说打针,根本都不用吃药。
周阳还记得他哥有次感冒发高烧,躺在炕上都爬起不来,还跟老妈说:
‘妈,给我煮一袋子方便面,我发发汗就能好。'
那时一袋刨冰才两毛钱,现在一杯果味沙冰冷饮店里都卖十五块软妹币了,
虽然生活变得越来越好,可生活的滋味反而变得越来越淡。
他意外闯进的这个小山村,人们却过着最质朴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