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叔敲开里正沈奎德宅院大门,开门的是个长工,平时和十七叔挺熟。
见到这个时候十七叔登门,就和他开玩笑:
“十七,你怎么过来了?听说女婿受伤,过来看看?”
当初十七带着老婆孩子逃荒到了沈家村,差点饿死在半路上。
一家人跑到沈家村口,就被沈奎德带回家当了两年长工,后来十七叔挨着沈奎山家盖了两间土屋,沈奎德便将两亩地租给他,十七叔转眼就成了佃户。
后来女儿长大了,也就嫁给沈安武当了小妾。
别看女儿给沈安武做了小妾,可平时女儿回家,女婿沈安武也不拦着。
今年开春闹大旱时,女儿还拎回家一袋高粱米。
沈安武从不登门,但他也没亏待女儿。
前两天,女儿回来还去幼娘那边串门……
沈奎德掀开门帘,从里屋走出来。
“东家。”
十七叔做长工那会儿,就喊沈奎德为东家。
“十七,这么晚了,你有啥事?不是跟你说了,今年上半年整个山沟的里庄稼歉收,租子会减些的。”
沈奎德显得有些疲惫,看不到一丝笑容。
十七叔走近一步,弓着腰低声说:
“我知道,安武早都跟我说了,听说安武受伤,我来看看安武咋样。”
提起沈安武,沈奎德就一肚子气。
“哎,我早就跟他说那群淘金客是亡命徒,不好惹!叫他不要去,不要去!”
“这小子根本不听啊!”
“非要带人去掀人家窝棚,你看现在怎么了!还不是在炕上躺着,让他老子跟着操心,这个不省心的玩意儿……”
沈奎德嘴里骂骂咧咧的,也没将十七叔往内院请。
十七叔继续说:
“东家,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说呦。
沈奎山把仙童请到他家里去了咧。
刚刚沈奎山女儿幼娘送那仙童出门子,那仙童还牵着七丫头的手。
是我家婆娘隔着墙亲眼看到的。”
他说话一快就会带很浓的乡音。
沈奎德却根本没在意这些,他只听到十七叔说到了‘仙童’。
“你是说……那位仙童从沈奎山家出来?”
十七叔连连点头,看到沈奎德盯着他看,粗糙大手有些紧张地蹭了蹭前大襟。
“都说那仙童手里有灵丹妙药,也不知道真假,这个时候去了沈奎山家,我猜总是有些缘由的。”
沈奎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
“我这就去奎山家看看。”
他儿子沈安武还躺在炕上昏迷不醒,沈奎德哪儿敢耽搁,连忙往外走。
十七叔跟在后面,沈奎德突然停下脚步,十七叔的脑门顶在沈奎德的后背上,差点将沈奎德撞个狗抢屎……
这次打架是沈安潘将儿子沈安武从一群淘金客刀下拖出来的。
听说沈安潘的大腿上也挨了一刀狠的,身上也挨了好几刀,受的伤可不轻。
他和儿子一样,也是被村里人抬回来的。
沈奎德心想自己不能空手登门,便转身回到内院他住的那间屋子,
也不理会他老婆的追问,从腰间拽出一串儿铜钥匙,开锁打开桐油柜门,从柜子里拿出一只酒坛子来。
酒坛子不大,里面装的老酒也所剩不多,
里面泡着的鹿茸都已经露出来了,
这是用鹿茸和一支老参泡的药酒,平时他都不舍得喝。
鹿茸还是从北边来的一群跑山客卖给他的,酒是他从县城里买回来的高粱红,
当初跑山客亲手将鹿茸放进酒坛子里,还告诉他说这根鹿茸是活的,
他也亲眼见鹿茸里的血丝慢慢流出来,就像树根一样遍布坛底,还将整坛酒染得淡红,
每次来了兴致,他便喝上一小盅。
整个身子像着了火一样,抱着小妾能折腾一整晚。
可无论沈奎德怎么折腾,这老天爷也只给他一个儿子……
去沈奎山家,沈奎德多少要拿点谢礼,本来他准备拎一筐鸡蛋。
现在有求于人,自然要拿点够分量的东西,
他让老婆找来一个小盐罐,将药酒倒进小罐儿里,扣上盖子,又拎上那筐准备好的鸡蛋,这才出门。
……
‘笃笃笃’
听见敲门声,沈奎山两口子正在吃饭。
沈奎山走到院门口,才发现里正沈奎德拎着一篮子鸡蛋站在门外。
将沈奎德请进堂屋,桌上晚饭还没来得及撤下去。
沈奎德一眼就看见了粗糙的陶碗里五花肉炖豆角,眼角有些抽搐,
村里没有杀猪,又不可能去县城买,
这没过年没过节的,怎么可能有猪肉?
沈奎德将一篮子鸡蛋和一罐儿药酒摆在桌上,然后才说:
“这次多亏安潘救了我家安武,本该早点登门拜谢的。”
随后他又问起沈安潘的伤情:
“听说安潘大腿上也挨了一刀,伤势如何?”
沈奎山两口子对视一眼,很多事都不用明说,人家这时候急匆匆登门,又把礼物摆了出来,显然是听到了消息的。
沈奎山没办法装糊涂,便说:
“本来敷了一些草药,就准备在家里养着,刚巧那位周先生在教小七学问,听说安潘受伤,便过来给瞧了瞧……”
沈奎山只能往孙女身上引,
村里人都知道那位仙童想收外孙女做徒弟。
沈奎德见沈奎山把这事直接说了出来,
心下明了,这是有戏。
沈奎德顿时精神多了,连忙顺着话题追问:
“那位仙童可还在村里?能否为我引荐一下?”
说起这事,其实沈奎山的脸也有些臊,
原本以为那人是看中了外孙女身具仙根,被那仙童看中了,要带回仙山。
现在看情况人家是盯上了女儿幼娘,给沈安潘治伤的时候,
沈奎山就看出幼娘和周先生两人眼神总能缠在一起,这事要是传出去,那他沈奎山还不得被村里人戳脊梁骨。
不过转念一想,对于女儿幼娘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
她才刚过双十年华,沈奎山和老伴一直担心幼娘以后生活,真要是能和周先生走到一起,幼娘也算是找到了个依靠。
“他在……在幼娘家里吃……吃……哦,不是,他在教书,他平时会在这个时候教七丫头一些学问,也不知道这时候走没走,我去问问。”
这句话,沈奎山说得满头大汗。
听见这消息,沈奎德的下巴差点砸在脚背上……
沈奎山明显是想说他在幼娘家里吃饭,回头又改口,说那仙童平时还教那丫头仙术,沈奎山家的外孙女这是要飞吗?
沈奎德挤出个更加亲切的笑容,凑到沈奎山身旁:
“奎山老哥,这事还要多劳累你了。”
“那位仙童有什么需要,只要我能拿得出来,我绝对没有二话!”
沈奎山什么时候看见过里正沈奎德在人前满脸堆笑的模样?
他想拍拍沈奎德的肩膀,手都还没伸出去,就意识到不妥,随后拍在自己心口:
“行啦,咱们的两个儿子都在炕上躺着,你是怎么个心情,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
沈奎山前往隔壁女儿沈幼宁家,走进院子。
一眼看见周阳、女儿幼娘和外孙女小七正在堂屋,围着方桌低头吃饭,三人边吃边聊,说话时也显得很随意。
周阳扒完一碗饭,幼娘便顺手又给他盛了一碗,
周阳说吃不下了,幼娘就将半碗饭折入自己碗里……
这个时候,沈奎山也没法转头走回去,想着沈奎德还在院外等着,就硬着头皮走到堂屋门口。
这时候,沈幼宁才看到他爹来了。
“爹!”
沈奎山转头对周阳说:
“周先生,我们村的里正他家安武也被淘金客砍了几刀,如今躺在家里动不了,便想请你给他儿子瞧瞧……”
“叔,你喊我周阳或者小周都行,就是别叫我周先生。”
周阳放下饭碗,站起身说道:
“这事真是巧了,刚好我这几天也想去拜访一下里正,既然这样,那我这就过去。”
沈奎山偷瞄了女儿一眼,看到女儿脸颊微红,有种被人窥视隐私的局促……
女儿幼娘此刻心里面想的什么,他这个当爹的再不知道,那他这几十年可能就白活了。
周阳从沈幼宁家的院子里走出来,看到一位穿着对襟褂子的中年人等在外面,立刻就知道他就是沈家村里正沈奎德。
没想到沈家村的大地主竟然也只是穿着棉布褂子,没有绫罗绸缎不说,更没有穿金戴银……
“鄙人沈奎德,我儿受伤在家。”
沈奎德作了一揖,面色平静地说:
“听闻周先生精通医道,还请先生能救我儿一命。”
周阳立刻以小辈姿态回礼,
“里正大人可能对我有些误会,我只是个外乡闲游之人,从小没学过医术,也不是郎中,更不会医病,我手里只有一些西药,如果您信得过我,我倒是愿尽绵薄之力。”
沈奎德听周阳这么说,心里喜到:
‘他果然是位仙童,不是什么江湖郎中,只会凭着仙丹救人!’
随后沈奎德立刻说:
“那就有劳周先生了。”
说完沈奎德看到一位美少妇正拉着小女孩的小手站在院门口,那张明艳娇媚的俏脸始终盯在那仙童脸上……
沈奎德深吸一口气,他上次看到沈奎山闺女时,她还扎着羊角辫跟在他哥沈安潘身后乱跑,
一晃这么多年,竟出落得如此动人心魄美丽。
这就难怪啊!
家有梧桐树,自有凤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