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月光铺在错落的土屋屋顶,洒在院边老槐树的枝桠上,
村前东河泛着碎银似的波光。
四下静悄悄的,只有虫鸣隐约。
一道人影摸进村旁一条荒草繁茂的土路,
那人正是去道观拜访松阳道人的汉子,
这人名叫徐三,是名马贼,在莱州府也算有些名号。
他从道观里出来,经过道观前面那座石桥,
他腰间别着一把斧子,沿着一条土路贴着杂草边缘往村子里摸索。
年初的时候,他们将豹爷从莱州府的大狱里救出来,
其他兄弟都回到马帮,只有豹爷和几名兄弟因伤留在胶县,
胶县里认识豹爷的人非常多,为了避人耳目,豹爷带着几位兄弟投奔在登赢沟下河湾淘金的朋友……
狗爷带着兄弟们在关外马场偷了数百匹好马,本来想着沿着海防线一路往南走,先到登赢沟接上豹爷,再给这群马找个买主。
可怎么也没想到,豹爷居然这个时候又被胶县衙役抓住了。
他被狗爷派过来,就是想调查一下,狗爷究竟是怎么落入官兵手里的。
来到下河村他才打听出来,豹爷居然不是被官兵抓住的,而是下河湾的淘金客和沈家村结怨,豹爷也卷入这场纷争,被沈家村的村民抓住送官了……
他还听说沈家村附近有位仙童,徐三这才深更半夜地去找松阳老道打听这件事。
本想连夜离开登赢沟的,想想有些不甘心,便决定摸进沈家村,把一个村民从被窝里拎出来,好好聊聊…
脚下被什么藤条绊了一下,十分轻微。
徐三也太在意,可随后就听头顶上忽然响起一片清脆响铃声,
这才警觉起来……
几十米外的院墙里传来一连串的狗叫声,随后就看到月夜之下,有黑影从墙面窜出来,扑向这里。
他见过大风大浪,面对乡村里的土狗,根本不怕。
可他很快就看到村路上有绰绰人影,随后便听见说话声,
有人朝这边走来,身边跟着几只土狗。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奔徐三藏身的位置。
徐三不慌不忙地躲进树丛里,又把周围踩到的杂草扶起来。
在夜里,只要藏身在阴影里,
哪怕是擦肩而过,搜寻的人都未必会能看到藏身者……
跟在村民身边的看家狗跑过来,居然不知什么原因,夹起了尾巴发出低沉呜咽声。
两个村民扒拉了一下周围的荒草,便从徐三眼前走过去了。
徐三吐了口唾沫,猫着腰继续往沈家村里摸去,
可他刚走几步,脚又一次绊在一根看不见的绳上。
又是一阵铃声响起……
那两名还没走远的村民立刻折返,村里也冲出更多手持火把的村民,朝他围来。
徐三仓皇外逃,一头扎进田垄。
秋后的谷地光秃秃的,根本无处藏身,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跑到了东河边,慌乱中他收势不住,整个人扑通一声栽进冰冷的河水里。
河岸两侧田畴交错,村民沿着河岸仔细搜索。
徐三缩在芦苇丛中,只敢偶尔探出头换口气。
突然,一道刺目的光柱直直打在他露出水面的半张脸上。
村民挽起牛角弓,弦响箭出。
徐三眼前一黑,身体猛地一沉。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怎么也想不通,以往百试百灵的藏匿手段,今夜怎会不管用了……
冰冷的河水彻底吞噬了他的身体。
水面只余几圈涟漪,很快便恢复平静。
……
沈安武站在东河岸边,喘着粗气,一脸狠色地盯着河面。
身边站着几个村民手持猎弓,顺着强光手电照出光亮,不断在河面移动。
“麻的,射中没有?”
旁边有村民说道:
“好像是中了,我看他应该是沉下去了。”
“这帮淘金客真是不知死活,还敢来!幸亏老子提前布置了这些警铃。”沈安武恨声说道。
在河边又搜寻了一会,什么都没发现,大家这才踩着垄台往回走。
路上,几个村民一直夸沈安武布置的铃铛起了很大作用。
沈安武想起周阳刚刚把鱼线夹铃送过来,晚上就有人摸进村子……
‘那位周先生还真是未卜先知啊。’
沈安武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其实刚刚他也看那贼人中箭后沉入河中,目前不知是死是活。
沈安武回到家里,就看到沈奎德披着衣服等在堂屋里,
父子俩坐下来。
听沈安武说有人身上中了一箭,被河水冲走了。
沈奎德便要沈安武讲述经过……
沈奎德听完之后,想了很久才对儿子说:
“等到明天,你去各村招募乡勇,我去找各村乡绅筹款,咱们得尽快将乡勇民团组建起来,我总感觉着今年不太平啊。”
“陆巡检说有一股马贼闯进了胶县,搞不好就会跑到登赢沟作乱……”
沈安武停顿了一下,才又说:
“爹,我要不要找周先生说一说,让他帮我。”
“也好!”
沈奎德说道。
他心里想着……如何才能说服那仙童出手帮儿子安武。
……
大清早,沈安潘正在院子的水磨石旁磨刀。
他准备带着柴刀和牛角弓进山射松鸡……
这个季节,山上的松鸡成天都在吃松子,所以松鸡身上就有一种很独特的香味。
院外传来敲门声,沈安潘起身走过去开门,
他打开院门,才看到周阳拎着一串东西站在门口,沈安潘连忙请周阳进院。
“大兄,我也不知道你需不需要这些农具,反正半路上看到了,就顺手买了回来!”
周阳将锄头和镰刀头递给沈安潘。
沈安潘顺手接下,然后便拿起一个镰刀头认真查看。
“你这些镰刀要比我正在用的镰刀轻一点,抡起来应该更省力,就是不知道刃口怎么样……”
“嗯,很不错,这镰刀头很锋利!”
沈安潘手里拿着周阳给的锄头观察半天。
这锄头也做得非常轻巧,拿着锄头除草应该会很省力。
“哦,还有……”
周阳转身又将带两个轮子的耕犁推进院子。
沈安潘一开始都没看出来: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过随后周阳就介绍起这个结构简单的耕犁……
沈安潘按照周阳说的方法试了试,这种带轮子的耕犁非常轻便,只要按住握把稍微向下用力,
就能轻轻松松地犁出一条垄,就是垄沟稍浅。
沈安潘惊奇地看着带轮子的耕犁,忍不住问周阳:
“你们那也种地?”
周阳笑了笑说:
“不种地大家吃什么!”
沈安潘嘿嘿一笑:
“说得也是……”
“昨晚上咱们村里又遭贼了,那贼人被我们追到东河边上,最后跳进河里,脸上还挨了一箭……”
“最近村子不太平,你也小心点儿。”
周阳昨晚也听见外面的呼喊声,只不过他没出去……
“我多加小心的。”
随后,周阳又问沈安潘:
“大兄,你参加乡勇民团吗?”
沈安潘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当然要去,虽然不给饷钱,但供饭,一天两顿干的。”
“其次平时我们还能摸到枪棒和护甲。”
“我跟你说啊,其实成为乡勇之后,反倒更容易保护家人的安全。”
“这支乡勇民团主动是几个村子联合在一起,现在团练指挥是安武,那咱们村的人在乡勇民团里肯定不会吃亏。”
周阳忍不住又追问:
“大兄,我们这里有几个村?”
沈安潘回答道:
“岭西村,大小东河村,沈家村,方台村,下河湾村这六个。不过这支乡勇民团招募民兵……肯定还是要以我们沈家村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