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哥拉。
希庇亚把木箱搬到远离柱廊的阳光下,将小孔的那一面对准街道,掀起事先备好的黑布。
“柏拉图,你来试试。”
“怎么用?”
“你到这黑布下,眼睛看着木箱里,然后用黑布盖住头,不要让别的光线进入木箱。”
柏拉图弯下身,照着希庇亚的方式去做,不过很快,他就说:“怎么什么也没有?”
“要等你的眼睛适应黑暗,不要急。”
过了一会,柏拉图什么也没说,他的头从黑布出来,站起身,表情夸张,眼睛睁得很大。
“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
“我不信。”
希庇亚当着他的面,把木箱最上面的木板拿开,这也让众人看了个真切——什么也没有。
他们嚷嚷道:“柏拉图,你看到了什么?快说说。”
“听我说?”
这句话出来,周围人立刻识趣地不大声说话,做出一副认真听的样子。
柏拉图现在显然很兴致勃勃,可能是因为木箱里的东西,可能因为大家又愿意听他说话。
“我的眼睛看过去之后,你们肯定想不到,里面有活着的、倒立着的「阿哥拉」!”
有人忍不住地问道:“活着?倒立?柏拉图,你确定没有开戏剧玩笑吗?”
“我确定,我亲眼看见了倒悬的柱廊,一个卖鱼的人头朝下走了过去,驴子的四条腿踩着‘天空’,就连「波吕克勒」抬手我都看见了。”
这些说完后,柏拉图也不和他们解释,他回到黑布下面,说道。
“「波吕克勒」,能帮我把小孔挡上吗?”
“当然。”
人群中走进一个高大的雅典青年,他伸手,把小孔堵住了。
之后,柏拉图再次从黑布中钻出:“我知道了!是前面那个孔,对不对?”
希庇亚说:“差不多,不过也许还有别的东西。”
得到肯定,柏拉图的语气更激动起来:“是啊,肯定有别的东西,不然你是怎么把那么大的「阿哥拉」,装进木箱里的?”
看着柏拉图玩了这么久,人们早就不满了,纷纷说道。
“快点,让我也来看看。”
柏拉图把位置让了出去,与希庇亚回到柱廊下,问道。
“我还是很想知道,希庇亚,这是如何完成的?”
一位后世的哲学巨人在自己面前虚心请教,这种感觉当真是极其奇妙。
就好比前世刚当上短剧演员,结果成龙来到我的面前请教动作一样。
想到这,希庇亚随手捡起一根木棍,在柱廊外一处稍平整的地面上画了一个简易的示意图。
一个人站在木箱外,太阳照到他,这光没有消失,是从他头顶呈直线射进小孔,落在木板的下方,脚底的光却又落到了木板上,其他部位皆是如此。
柏拉图低头弯腰,看这个示意图看了许久,抬头。
“希庇亚,我倒是能看懂一些,但还有一个问题,既然眼睛发出的东西使我们看见,那么木板又没有眼睛,它又是怎么得到这些景象的呢?”
这问题让希庇亚愣了一下:什么眼睛发出的东西,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但他很快想到一件事,那就是古雅典对于“视觉”理解是与现代不同的。
他们一直在思考人是怎么看到东西的?视觉是怎么来的?后来一种“视觉外射说”的解释,得到了不少人的追捧。
他们认为眼睛里有一种物质,发射出去与外界的光结合,这才得到了视觉。
系统性的解释要等欧几里得的《光学》,但这种想法却早就在雅典中流传了下来。
“柏拉图,你真的认为人看到东西,是因为眼睛里发出的东西吗?”
“难道不是?”
希庇亚不语,只是带着柏拉图回到木箱旁,正巧这时候苏格拉底钻了出来,他显然有很多话想说,但柏拉图太过好奇,打断了他。
“先等等苏格拉底,希庇亚想给我看什么东西。”
很快,周围人自觉地留出了一点空间,希庇亚把小孔堵上。
“我把它堵上一段时间,谁也不准看,然后再打开,这段时间没有眼睛看着,那么按照你的想法,这里应该什么都没有才对。”
周围人云里雾里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却默契地等着希庇亚倒数时间,同时人群中出现窃窃私语。
一个短卷发、方脸的中年男人开口,与身边的青年男伴说道。
“这是那个逃兵?”
“我感觉不像,你不也住在「阿洛佩刻」吗?他之前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
“可是他怎么……睡了一天一夜后就变成这样了?我听说他还写了寓言,听起来还不错哩。”
“那木箱也神奇的不得了,我起初还怀疑是画,但我又在里面看见了你在向我招手,它居然可以动。”
“我敢打赌,他一定是受到了某位神明的启示。”
又有人参与进这个讨论:“是谁呢?哪位神明会偏爱一个逃兵?”
“我看到过,他逃跑的时候,赫尔墨斯牵着他的手。”
“我们这是严肃的讨论!”
他们闲聊的内容,一个字母不差的被希庇亚听了进去,虽然表面神色不变,但内心还是免不了兴奋的。
这些人已经在开始给我找解释了,虽然听起来不太正经,但总归是一个好的开始。
十来天的时间,距离起诉胜利这个目标还有点远,可这么看,也不是毫无希望。
之后自己的名气越来越大,这些人也会开始找更多的解释,直到乡村狄俄尼索斯节,希庇亚去写一个剧本,这时候舆论就会彻底爆炸。
时间也到了,希庇亚移开堵住孔的手指:“柏拉图,你进去看看,「阿哥拉」是不是还在那?”
另一边的柏拉图早就等不及了,他把脑袋再次蒙上。
待了一会,出来,神色已经开始变得复杂。
“我想你应该是对的,可这是为什么呢?那我们又是怎么才能‘看到’呢?”
“或许是光主动进入到了眼睛里。”
很显然,柏拉图已经陷入了到了一种认知被打碎的短暂疼痛中,但他很快就恢复过来,变得比以往更加兴奋,像是迫不及待去思考新的解释。
苏格拉底也过来,就着自己刚才就想问的问题说。
“希庇亚,你认为我们能看见「阿哥拉」,是因为光进入到了我们的眼睛里?”
“是的。”
“那么木板呢?当「阿哥拉」落在它的身上,木板是否看见了「阿哥拉」?”
希庇亚:“……”
他忽然有一种不是很妙的预感。
“应该没有看见。”
“这么说,当光进入到眼睛里,不等于我们真的看到了?到底缺少了什么?”
这个问题……希庇亚总不能说你们忘了神经信号和大脑处理吧?
但好在柏拉图过来,他对这个话题显然更感兴趣,与苏格拉底走到了另一边的柱廊阴影里开始进行讨论。
这时候,人们又开始围着木箱转,刚才议论希庇亚的那个方脸中登找了过来,亲自问道。
“逃兵啊!你是不是受到了赫尔墨斯眷顾?”
“你这番话足以刺痛任何雅典人的心,所以我必须说不是。”
“那么你是受到了哪位神的启示?”
希庇亚沉默不语,拒绝对这个话题做出任何解释,哪怕人们怎么问,希庇亚也是对这个话题闭口不谈。
只要我不承认,你们就可以无限进行脑补!
这天,希庇亚足足在「阿哥拉」待到了太阳开始下山,中途只要是来过「阿哥拉」的人,无不在希庇亚这体验了一把这种别样的感觉。
拉蒙是最后一个,他从黑布中出来,那看起来有点沧桑的脸上,露出比常人更多的复杂。
他是希庇亚的邻居,也是为数不多完全知道希庇亚曾经是什么人的邻居。
“我确实想不出来,哪怕你做出那种奇怪的车和玩具我都能说服自己,现在……我必须承认,你比以往变得许多。但不要以为你就能洗刷逃兵的身份!”
最后撂了句狠话,拉蒙又盯着希庇亚看,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多少钱?免得「格吕刻」又蹲在你门口玩。”
没等希庇亚开口报价,柏拉图不知道从哪里回来了,兴许是刚摆脱了苏格拉底。
“希庇亚,5德拉克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