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登州卫所,与往常有些相同。
操训场上,人马喧哗,甲胄鲜明,像是一夜间多了许多兵马。
卫所正堂,李同接到通传,遂让戚继光进来。
“元敬,有几日没见了。”
“外边哪来的许多人马?”戚继光好奇道。
“你统兵护持公主南下,可知有多少人眼热…咱们山东都指挥使司,又不止我登州卫一家。”
戚继光当即明白过来。
登州卫的直属上级,是山东都指挥使司。
其下辖三营二十五卫。
包括安东、灵山、威海等卫,还有即墨、登州、文登三营。
听李同的意思是戚继光随公主南下,立下大功的消息传开后,眼馋的人不少。
登州卫外边往来的兵马,是山东都指挥使司下辖的其他卫所部众。
“近来倭寇活动频繁,预警的消息传下来,沿海的前线卫所,都加紧了警戒。
都指挥使司也下令调派其他卫所兵马,过来协防。”
李同边搓核桃边道:
“你陪公主南下,立了功又得了名,都是些眼红的,特么抢着来我登州卫协防。
一旦和倭寇开战,这些人怕是想压你一头,争个名声。”
“不过这次来的还真有几个好手,往昔统兵打过不少胜仗。”
“要是真有倭寇来,卫所多了这许多兵马,也是好事。”戚继光笑。
“你过来有事?”李同问。
“是有些事。”
戚继光说:“我的丁忧期结束了,卫所应该很快就能收到消息。”
李同一怔,这小子真成了!
他知道戚继光想早些入卫所,为了掌兵,也为了拿俸,毕竟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养。
戚家情况特殊,父母过世,只剩四个孩子。
而戚继光是家中长子,要负责照顾弟弟妹妹。
“消息确实吗?”
“从公主那传来的,孝期满百日即可,已经到了。”
戚继光不用多解释,说了公主给的消息,李同立马深信不疑。
主要是他知道公主和戚继光过从甚密,有消息先传给戚继光,再正常不过。
锦衣卫有飞鸽传讯,速度极快,虽然不普及,但公主殿下能调用再正常不过。
“好,你早日来卫所是好事,位置我都给你留好了。
许你统带一支千人队,操训和军备权,皆由你直辖。
具体选那些人到你麾下,你可自去挑选,若逢战要领兵外出,来找我报备。”
戚继光欣然答应。
这事必须谢谢公主。
如果没有她介入,让戚继光带兵在南下过程中有所表现,李同绝不敢让他一个十七岁初入职的佥事,负责一支千人队。
但有了实战在前,公主的支持在后,情况就不一样了。
“还有件事,要请指挥使帮忙。”
“说。”
“我有几个兵员想招进卫所,转军籍。”
李同眉头微皱。
地方不准招兵是死规矩,不能改。
“多少人?”
“二十六个。”
李同立即松了口气,多了他还真不敢。
锦衣卫的密探无所不在,让人参他一本,要脱一层皮。
但二十来人,对整个登州卫来说,小水花都溅不起来。
大明的卫所编制,满员为5600人左右。
下辖5个千户队(每队1120人),但到了嘉靖年间,军户逃亡、军官吃空饷、屯田被占,在册人数和实有人数,已出现很大变化。
全国卫所军籍在册的兵马,将将到百万人,远低于明初的270余万。
登州卫是边关卫所,随时可能打仗,编员算多的。
有的卫所,实际只有满员的三四成,多出来的空额,就是弹性空间,能吃空饷。
这在上下几乎成了一种约定俗成的默契。
这也是遇上倭寇、俺答,一触即溃的原因之一。
一个卫所,多二十来个人还是少二十来人,太容易了。
李同道:“你把他们的名字,出身交上来。
只要来历没有问题,我给你加盖卫所大印。咱们内部就解决了。
等把今年卫所缺损增补的名额,往兵部报上去。他们就是正式的大明边军一员了。”
戚继光从卫所正堂出来,带着王如龙等人去登记转籍,把一干农汉都给惊愣了。
这位少年东家当真神通广大,居然给他们入了军籍。
眼下当兵的社会地位并不高,战时打仗、闲时种地,负担很重。
但对这些宁可去干矿工这种危险工作的人来说,却是能领一份俸禄,有了温饱的底气,故而人人欣喜。
王如龙眼神希冀,看模样有拜戚继光为义父的打算。
“以后,东家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别叫东家了,以职务称呼。”
这天下午开始,有个消息在登州卫所疯传。
戚继光近来做的事,在卫所早就传开了。
诸如打仗战损比之低,从所未见。南下时两战倭寇,几乎尽歼敌军等等。
此时他正式入职,将有一支千人队划拨到他麾下。
要是能进入戚继光麾下,意味着打仗死人少,而战功极高。
对武官来说是绝佳的升迁机会。
对兵员来说则保命的机会也会大幅递增。
所以知道戚继光将接手一支千人队,卫所动心起念的人非常多。
一下午时间,卫所的几个千户、百户、连部分总旗,小旗官都开始拉关系,想活动到戚继光麾下。
戚继光在卫所新分到一间偏殿,作为坐堂的地方。
这天下午,他所在偏殿的门槛差点被踏破。
不过也有人暗地里气得咬牙切齿。
另一间偏殿内,指挥同知张彦,正站在窗户后,盯着对面戚继光所在偏殿外的人群。
他用尽手段,给京里的靠山写信,揭发戚继光在丧期统兵违规的事,居然一点效果没有。
这戚家小儿还是来了,且一来就炙手可热,获得掌管千军的机会。
其权柄已和他这个指挥同知,隐然齐平。
可以预见,戚继光一旦再次立功,很快就会凌驾在他之上。
“对面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戚佥事?”
张彦身畔还有两个人,一身武官打扮,也在眺望戚继光所在偏殿。
这两人正是山东都指挥使司下辖,从其他卫所调来协防的将领。
张彦顿时计上心头,递出一本册子给两人:
“你们看。”
两人接过去一看,却是戚继光刚登记,正式入职卫所的相关消息,包括他的年龄、军职,武运修行品级等内容。
张彦身为卫所同知,第一时间便拿到了这份入职记录。
“我们所这位戚佥事,已是从四品的修行。”
张彦刚看见戚继光报备的是从四品武运修行时,狠吃了一惊。
他虽然是从三品的指挥同知,但修行并未达到对应官位的品级,当年是通过取巧堆砌出来的四品。
翻看册子的两个武官,彼此对视。
“我也是从四品修行。”
其中一个武官叫徐文悦,三十四岁,四年前突破从四品,在山东都指挥使司,居千户之位。
此时徐文悦边看册子边思忖:从四品和从四品也是不一样的。
他突破从四品已有数年,绝不是一个初入从四品的少年将领能比的。
按大明律,地方卫所的武官职务是可以世袭的。
但都指挥使司的职务,不允许世袭。
所以都指挥使司的将领,大多是在地方干出成绩,抽调上去的精兵强将。
作为实干升迁的将领,自然看不起戚继光这种靠世袭继承高位的将领。
要是有门荫能世袭,可以早入军中,我何至于三十岁才突破从四品,也不会只是个千户…徐文悦念头起伏。
张彦:“徐千户、李千户,你们的统兵本事,我早有耳闻。
得知这次是你二人领兵过来,我反而有些期盼倭寇来袭,到时由你二位坐镇,必可一战得胜,大破倭贼。”
几人正在说话,便见卫所大门外,有士卒策马冲进来,翻身下马:
“报:倭寇侵袭凤阳、常州、安庆等多地州府,都指挥使司传来急讯。”
倭寇来了。
“我们也过去听听。”
张彦、李千户、徐文悦三人,快步往卫所正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