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沈夫人拨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
帘子被人掀开,冷风裹着雪扑进来,炭盆里的火苗歪了一下。
沈兆走进来,身上那件墨色大氅肩头落了一层薄雪,进门也不拍,就那么带着冷气站在屋里。
他先看了沈夫人一眼,然后才把目光挪到沈知景身上。
“兆儿……”
沈夫人站起来,手里的佛珠攥得死紧,脸上挤出个笑。
沈兆朝她点点头,语气客气得很。
“沈夫人。”
沈知景也站起来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多年不见的兄长,一时间没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站着,四目相对,火药味十足。
“靖安侯。”
沈知景喊了一声,声音平得很,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沈兆笑了一下,喊了声知景,像是他们之间那十五年什么都不算数。
沈知景没应这声,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沈兆也不在意,走到桌边坐下来,把手上那枚扳指摘了搁在桌上。
他拿起茶盏看了一眼,没喝,又放下了。
“方才在门外听见你们说我不把父亲当父亲。”
他抬眼看沈知景,沈夫人脸色变了,赶紧接话。
“兆儿,知景他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沈兆打断她,甚至笑了一下,“他说得没错。”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沈夫人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沈兆端起那杯茶,这次真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这些年,父亲大概也没少念叨我。”
沈夫人勉强扯了扯嘴角。
“你父亲到底是你的父亲,哪里会不惦记你。”
“是么?”沈兆抬眼看她,目光很淡。
沈夫人不说话了。
沈知景站在旁边,一直没有坐。
他看着沈兆,忽然开口。
“兄长今日来,到底有什么事?”
沈兆放下茶盏,站起来。
他比沈知景高出半个头,站在那儿不用做什么,气势就压了一截。
“父亲不在?”
“不在。”
“那就算了。”
沈兆理了理袖口。
“本侯今日只是路过,顺便来看看。”
沈知景冷笑了一声,“看什么?”
沈兆顿了顿,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屋里陈设讲究,黄花梨的桌椅,多宝阁上摆着汝窑的瓶子,墙上挂着米芾的字,样样都是好东西。
他看完了,转过头来看着沈知景。
“看看沈家还剩多少东西。”
这话说得轻,可沈夫人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沈知景也沉下脸来,“靖安侯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
沈兆把大氅重新披上,抬手掸了掸肩头的雪。
“你们不必紧张,今日只是来贺喜。”
他朝沈夫人略一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没回头。
“对了,父亲既然让你同我多走动,那便让他放心,我这个做兄长的,自然不会亏待你。”
帘子落下去,冷风灌进来一下又合上了。
沈知景站在屋里,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脸色难看得很。
沈夫人扶着桌沿坐下来,佛珠在手里转了半天,一颗也没捻过去。
她张了张嘴:“知景……”
“母亲。”
沈知景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的诏狱之喜,您别不当回事。”
沈夫人手一抖,佛珠差点散了线。
沈兆出了沈府大门,长街尽头那辆青帷马车还等着。
车夫见他出来,赶紧掀了车帘。
沈兆弯腰上车,刚坐稳,旁边一个人凑过来,压着嗓子喊了声侯爷。
是陆铮。
“说。”
“方才属下去查了一件事。”
陆铮递了张纸条过来。
“在望雪楼的姑娘,身份查着了。”
沈兆接过纸条,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扫了一眼。
“明家六姑娘,明昭。明家庶出,嫡母张氏。她嫡姐明瑶,是沈知景未过门的妻子。”
陆铮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
“沈知景纳她做妾的事,满京城都知道,只不过三年前,沈老太爷去世,就一直耽搁了。”
沈兆把纸条折了折,塞进袖中,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铮也不敢再说话,缩回角落里坐着。
马车走了一段,车轮碾着积雪嘎吱嘎吱响。
沈兆忽然开口:“没了?”
陆铮愣了下,赶忙继续说:
“回侯爷,今日明六姑娘是同人相看的,只不过被人羞辱了一番。属下打听到,回去之后她便被嫡母罚跪,是沈知景正好去了明家,才把她从正房带出来。”
沈兆没接话,只是把袖中那张纸条又摸出来看了一眼。
明昭,名字倒是好听。
他把纸条收好,靠回车壁上,闭了眼。
陆铮瞧着他的神色,没敢再吱声。
马车穿过长街,往靖安侯府的方向走。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把车轮碾过的痕迹一层层盖住。
沈兆在书房坐了很久。
书案上摊着通州粮仓的卷宗,旁边搁着那枚从明昭耳垂上含下来的耳铛。
他把耳铛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耳铛样式旧了,接口的地方磨得发亮,看得出来戴了很多年。
他把耳铛放回桌上,拿起笔,在卷宗边上批了几个字。
明家的事,他本可以不掺和。
查沈知景是早就定下的事,跟一个庶女没有半分关系。
可偏就那么巧,在望雪楼,她撞了进来。
她缩在他鹤氅里发抖的样子,还有后来那巴掌,他闭着眼都能想起来。
陆铮说她在明家过得不好。
嫡母动辄打骂,嫡姐也没少欺负她,父亲当没这个女儿。
沈知景困了她三年,不放她走,也不好好待她。
沈兆把笔搁下,把那枚耳铛收进了书案下面的暗格里。
沈兆翻了半天折子,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把折子合上,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子,白茫茫一片。
沈家欠他的,他一样一样要拿回来。
明昭是沈知景的人,他本来没打算管。
可想起姑娘缩在对面看他的样子,他心里又有些别扭的感觉。
沈兆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他喊了声陆铮。
陆铮很快进来:“侯爷,有何吩咐?”
沈兆转着拇指上的扳指,最后说道:“明日你去明府一趟,给她送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