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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瑶那一巴掌打完，没急着走。
她站在屋里，低头看着明昭，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明昭脸上火辣辣的，左半边脸肿起来，嘴角那道刚结痂的口子又裂了，渗出血珠。
她没抬手擦，只是抬眼看着明瑶。
“姐姐还有事？”
明瑶被她这个态度激着了。
她原本已经打算走了，听见这话又转回身来，往前逼了一步。
“你这是什么口气？你一个庶女，敢跟我这么说话？”
“那姐姐想让我怎么说话？”明昭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跪着说？”
明瑶盯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不比方才好到哪里去，透着股说不清的凉意。
“你以为你还能得意几天？”
明瑶在屋里踱了半步，手抚过桌沿，指尖蹭了一下，看了看，嫌脏似的甩了甩。
“沈知景要纳你，那是给你脸。你真当自己是什么好东西了？你跟你娘一样，只会扒着男人的裤腰带往上爬。”
明昭没接话。
她太累了，后背疼，脸也疼，肚子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碗粥。
她不想跟明瑶在这儿耗，也不想争这口气。
争赢了又怎样，明瑶是嫡女，张氏的心头肉，她说破天去也没用。
可明瑶不打算放过她。
“我告诉你，就算你进了沈家，你也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明瑶走到她跟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正妻，你是妾。我让你站着你就站着，我让你跪着你就跪着。哪天我心情不好了，把你发卖出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明昭看着她。
“姐姐想发卖我？”
“怎么，不信？”
明瑶挑了挑眉。
“你一个妾，卖身契都在主母手里捏着。我想卖就卖，官府都管不着。到时候找个偏远地方，几两银子打发了，沈知景连找都找不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只是在说一件顶平常的事。
明昭看得出来，她是认真的。
明瑶怕。
她怕沈知景的心里装着明昭，怕自己进了沈家守着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过日子。
所以她要在进门前把明昭处理掉，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明昭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到了妆奁边沿。
妆奁底下压着那枚令牌，她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姐姐要发卖我，也得等我进了沈家再说。”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如今我还没进门，卖身契还在明家。太太那边，未必肯让姐姐胡来。”
明瑶脸色变了变。这话戳到了她的痛处。
卖身契确实在张氏手里，她想要过来，还得费一番功夫。
她盯着明昭看了几息，忽然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脸，扔下一句。
“你等着。”
门被她砰地带上，震得窗纸哗哗响。
明昭一个人站在屋里，攥着令牌的手慢慢松开。
掌心里全是汗，铁牌上沾了湿气，有些滑。
她把令牌塞回妆奁底下，坐在床沿上，盯着地面出神。
她等不了太久了。
果然，没过半个时辰，前头就来了人。
来的是王妈妈，身后跟着两个粗使婆子，手里拿着绳子。
明昭看见那绳子的时候，心猛地沉了下去。
“六姑娘，太太说了，沈家那边催得急，让您今晚就过去。”
“今晚？”明昭站起来，“不是说初三吗？”
王妈妈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底下没有半分温度：“沈姑爷方才差人传了话，说等不及了，想早些接您过去。太太也不好驳他的面子，就应了。您放心，轿子都备好了，走仪门，正经的。”
明昭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屏风。
“我不去。”
王妈妈的笑收了。
“六姑娘，您别让老奴难做。”
“我说了不去。初三就初三，今天我不走。”
王妈妈叹了口气，朝身后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逼上来，明昭想跑，脚下一绊，被按住了胳膊。
她拼命挣扎，嘴里喊了一声雪川，外头没有回应。
雪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支走了。
绳子勒上手腕的时候，明昭疼得倒吸了口凉气。
粗麻绳磨着皮肤，三两下就把手腕磨破了皮。
两个婆子手脚麻利，把她手脚都捆了，又拿一块帕子塞进她嘴里，堵得严严实实。
明昭被按在床上，动弹不得。
她瞪着眼看王妈妈，王妈妈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同情还是不耐烦。
“六姑娘，您别怪老奴。要怪就怪您命不好。”
说完，她转身出去了。
门从外面锁上，屋里暗下来。
明昭躺在床上，手腕脚腕都被绑着，嘴里的帕子浸了口水，又咸又涩。
她用力挣了几下，绳子纹丝不动，手腕反而被磨得更疼。
外头渐渐有了动静。
有人抬了轿子进来，搁在院子里。
她听见婆子们小声说话，说什么“天黑就抬走”“沈家那边等着呢”。
明昭闭上眼，浑身发抖。
她挣不开，喊不出，连翻身都翻不了。
天一点点暗下去。
窗纸上的光从灰白变成昏黄，又变成暗红。
外头掌了灯，灯笼的光影在院子里晃来晃去。
有人推开门进来，是王妈妈和那两个婆子。
她们把明昭从床上拽起来，架着往外走。
明昭拼命扭动，脚在地上蹬，可她们两个人架着她，她使不上力。
出了院门，冷风扑面而来，灌进鼻子里，呛得她眼泪直流。
院子里果然停着一顶小轿，青帷的，连红绸都没扎一块。
两个轿夫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往这边看。
明昭被塞进轿子里，手脚还被绑着，蜷在里面，额头抵着轿壁。
轿帘放下来，外头王妈妈喊了一声“起轿”，轿子晃了一下，离了地。
就在这时候，前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却压得整个院子都静了下来。
“停下。”
轿子落了地。
外头安静得诡异。
明昭挣扎着在轿子里坐起来，用肩膀顶开轿帘一条缝。
院子里灯火通明，她看见前院的门大开着，一队人鱼贯而入，抬着十几口红漆箱子，上面扎着红绸，箱盖上搁着雁，一对一对，整整齐齐。
为首的那个人她认得。
身量很高，穿着一身玄色锦袍，外头罩着墨色大氅，领口那圈狼毛在灯火下泛着幽光。
他站在院子中间，身后跟着陆铮和几个穿飞鱼服的人，整个明家的下人跪了一地，连王妈妈都跪在廊下，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
明昭瞪大了眼。
张氏从正房里小跑出来，脸上堆着笑，腰弯着，嘴里说着什么。
明老爷跟在后面，脸色灰白，袖子里的手一直在抖。
明瑶躲在正房门口，只露出半张脸，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怕。
那个男人朝轿子这边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明昭从轿帘缝隙里露出来的半张脸上。
明昭看见他微微皱了下眉，然后转回头去，对张氏说了一句话。
“明六姑娘的庚帖，本侯今日亲自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