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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嬷嬷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明昭赶紧从床上下来，鞋都没穿利索，有些慌乱地应了声。
她在明家十六年，别说管家了，就是张氏身边得用的王妈妈，跟她说话都是鼻孔朝天的。
如今一个侯府的管家和管事嬷嬷，站在她面前客客气气地喊她六姑娘，她一时半会儿适应不过来。
曹安倒没在意她的局促，把院子里的几个下人都叫进来认了脸。
两个洒扫的小丫头，一个管炭火的婆子，还有一个专管茶水饭食的。
人不多，拢共就这几个。
明昭心里明白，这是沈兆有意安排的。
她一个没名没分的人住进来，人多了招眼，人少了又怕她不方便，这几个不多不少，刚刚好。
“侯爷说了，姑娘刚来，先住着，缺什么只管跟老奴说。”
曹安说完，领着人退了出去。
方嬷嬷留下来，张罗着给明昭梳头。
明昭坐在妆奁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头发。
昨晚剪得乱七八糟的，长的长短的短，跟狗啃似的。
方嬷嬷拿着梳子比划了半天，最后用了一根发带把短的拢到耳后，长的挽起来，勉强弄了个齐整的样子。
明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像是换了个人。
早饭端上来的时候，明昭又愣了一下。
一碗热腾腾的鸡丝粥，两碟子小菜，一笼刚出屉的素包子，外加一碟子桂花糕。
雪川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明昭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在明家那么多年，早饭就是一碗稀粥配咸菜，偶尔周姨娘偷偷给她塞个包子，那就是顶好的了。
如今这一桌子，她一个人哪里吃得完。
“方嬷嬷，这太多了……”
明昭有些不好意思。
方嬷嬷笑了笑：“姑娘别嫌多，侯爷吩咐了，姑娘身子弱，得好好补补，吃不完的赏给下人也行，不打紧。”
明昭没再说什么，低下头慢慢吃。
鸡丝粥熬得软烂，小菜爽口，包子皮薄馅大。
她吃着吃着，眼又有点发热，赶紧低下头去，假装被粥烫着了。
午饭过后，明昭正跟着方嬷嬷认院里的东西，外头有人来传话，说侯爷过来了。
明昭赶紧站起来，理了理衣裳，走到门口去迎。
沈兆从院门口走进来，身上没穿昨日那件锦袍，只着一件藏青直裰，外头罩了件灰鼠皮褂子，看着随意得很。
他在廊下站定，看了明昭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站着的雪川和方嬷嬷，朝明昭点了点头。
“住得惯吗？”
明昭忙点头：“很好，多谢侯爷。”
沈兆嗯了一声，没有马上走。
他顿了顿，像是想了一下，才开口：“我有些事要跟你说。”
明昭看了雪川一眼，雪川赶紧退了出去，方嬷嬷也跟着退到了外头，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就剩下他们两个。
明昭站在桌边，沈兆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
明昭抬头看他，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坐吧。”
沈兆先坐了下来，在桌边的椅子上。
明昭犹豫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了。
沈兆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措辞。
他从前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在朝堂上步步为营，可对着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说这些话，倒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他开口，声音很平。
“我如今树大招风，你应该也看得出来。掌锦衣卫，封靖安侯，面上风光，可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后宅里没有个人管着，一来不像话，二来也确实需要。”
明昭听着，没插嘴。
“满京城都知道我求娶了你。这个名分，对你有用，对我也有用。”
沈兆看着她，目光很稳。
“你留在侯府，做我的夫人，等风波过去了，什么时候你想走，我给你和离书，不拦你。”
明昭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只要你在我这儿一天，我就护你一天周全。”
沈兆的声音顿了顿，低了些。
“明家的事，沈知景的事，你都不用再怕。”
他说完，看着明昭，像是在等她回答。
可过了片刻，他又补了一句，像是临时想起来的：“你也不用急着回我，婚姻大事，对女儿家来说，比什么都重，说是第二条命也不为过，你慢慢想，想清楚了再……”
“我愿意。”
明昭说。
沈兆的话停住了。
明昭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头绞在一起。
她的耳朵尖慢慢红了，一路红到脖子。
她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从前跟沈知景也没有过。
那时候沈知景说等我高中娶你，她就傻乎乎地等，从来不用她开口。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她自己说的。
“我如今跟明家断了关系，名声也不好听。”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听不见。
“侯爷不嫌弃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我就怕……怕拖累了侯爷。”
沈兆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发带底下露出那一截参差的短发。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没有拖累谁。”
明昭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去，耳根还是红的。
沈兆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外头的冷风灌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晃了晃。
“那就这么定了。”
他说，语气跟平日里处理公务没什么两样，可嘴角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住。
明昭嗯了一声，站起来送他。
走到门口，沈兆已经跨出了门槛，却忽然又停下来，侧过半张脸。
“你剪头发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明昭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想了想，老实回答：“什么都没想，就觉得剪了痛快。”
沈兆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走了。
明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拐角。
雪川和方嬷嬷从厢房里出来，雪川凑过来，小声问：“姑娘，侯爷说什么了？”
明昭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半天没动。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那截短了的头发，忽然笑了一下。
“侯爷说婚事定了，雪川，我们真的从明府出来了。”
雪川顿时睁大了眼睛。
明昭没再解释，转身回了屋里。